读史
带剑云龙门，《晋书》事略录。持梃慈庆宫，明臣争聚族。
要其事皆疑，浅深随所鞫。有元既崇佛，演揲变国俗。
因多内道场，蕃梵往来熟。缁素久淆讹，蘖芽遂潜伏。
妖僧高菩萨，蕴谋成反覆。千户王著者，相倚为背腹。
衅由用事臣，祸被宫省酷。然犹未入中，亦未惊辇毂。
女子小人间，前修费商榷。冢宰领宫中，《周官》义可复。
翻译文
身佩长剑立于云龙门，《晋书》中对此事仅作简略记载；手持木棍直闯慈庆宫，明代群臣争相聚族抗争。
但细究这些史事，大多存疑未明，真相的浅深，全赖审讯所获证据而定。
元代既尊崇佛教，密法“演揲儿法”遂致国俗变异；
因而宫中多设内道场，藏地与梵地僧人往来频繁、习以为常。
僧俗界限久已混淆错乱，祸乱之萌芽于是悄然潜伏。
妖僧高菩萨暗蓄阴谋，终酿成颠覆之变；
千户王著与其互为倚仗，结为腹心同党。
当时皇帝巡幸上都，诸臣轮番入宫值宿；
事起仓猝，毫无防备，刀光在宫灯烛影间骤然闪现。
堂堂张九思挺身而出，奋勇搏杀，迅疾诛灭逆党；
事平之后论功行赏，忠勇无双者唯张九思一人。
祸端实由当权佞臣所肇，惨祸却波及宫廷禁省，酷烈非常；
然而叛乱终究未深入禁中核心，亦未惊动天子车驾。
此事牵涉后宫女子等微末细节，前代贤哲对此亦颇费斟酌；
若依《周官》旧制，由冢宰（六卿之首）总领宫中事务，其义理或可复振。
以上为【读史】的翻译。
注释
1．云龙门：洛阳宫城南门，此处借指晋代宫门，暗用《晋书·刘毅传》载刘裕破桓玄后“屯于云龙门”典，喻重大政治事变发生之地。
2．慈庆宫：明代太子东宫名，此处借指明代万历年间“梃击案”事发地（1615年张差持梃闯入慈庆宫），用以与元代事件对照，凸显历代宫禁之危。
3．鞫（jū）：审问、查究。
4．演揲儿法：元代传入的藏传佛教密法，被部分学者认为与宫廷淫祀相关，元代文献如《庚申外史》《草木子》等有载，明清士人多以此指斥元廷失德。
5．内道场：皇宫内设之佛寺或修法场所，元代尤盛，如大圣寿万安寺、兴圣宫佛堂等，供帝后礼佛及番僧行法。
6．高菩萨：即高和尚，元世祖时僧人，与千户王著合谋，假称太子真金遣使，夜入上都中书省，击杀右丞相阿合马。史籍多称其为“妖僧”，《元史·奸臣传》载其“挟左道惑众”。
7．王著：元初千户，愤阿合马专权虐民，密谋诛之，事见《元史·阿合马传》及《世祖本纪》至元二十八年（1291）补记。
8．张九思：元初侍御史，时任中书参知政事，在阿合马遇刺现场率卫士格杀王著等，事平后受世祖嘉奖，《元史·张九思传》称“其忠勇冠一时”。
9．辇毂：帝王车驾，代指朝廷中枢。
10．冢宰领宫中：《周礼·天官》：“冢宰之职，掌建邦之六典，以佐王治邦国。”郑玄注：“冢宰，主国之六典，兼掌王之宫中。”王芑孙借此主张恢复古制，由宰辅总摄宫禁事务，以防权阉、佞幸或僧道干政。
以上为【读史】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王芑孙咏史组诗之一，以元代至元三十年（1293年）王著、高和尚刺杀权臣阿合马事件为核心史实，融汇晋、明史事作比照，体现其“以史为镜、考信求真”的史家诗心。诗中不满足于表面叙事，而重在辨疑、溯因、析理：既指出史载之简略与矛盾（“事皆疑”），更深入制度层面，归咎于元代崇佛失度、政教淆杂所致的治理溃散；继而表彰张九思临危不惧之忠勇，又清醒指出祸根在“用事臣”——即阿合马专权蠹国，非在宫禁疏防。结尾援引《周官》冢宰领宫中之制，寄托整饬纲纪、正本清源的政治理想。全诗结构谨严，史识精深，议论沉着而不失诗性张力，堪称清代咏史诗中兼具史学深度与儒家经世精神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读史】的评析。
赏析
王芑孙此诗以凝练诗语统摄三朝史事，时空跨度大而脉络清晰。开篇“带剑云龙门”“持梃慈庆宫”以对仗句式并置晋、明两桩著名宫禁危机，形成历史回响；随即以“要其事皆疑”一转，将笔锋沉入史实考辨，展现诗人超越一般咏史者的史家自觉。中段剖析元代祸源，不归咎于偶然或个人，而直指“崇佛—设道场—蕃梵杂糅—缁素淆讹”这一制度性失序链条，见解卓异。写王著、高菩萨之谋，仅以“蕴谋成反覆”“相倚为背腹”八字勾勒其隐秘性与危害性；写张九思之勇，则以“堂堂”“奋起”“快歼戮”层层加力，形象跃然。结尾“女子小人间”一句看似突兀，实为以万历梃击案中“疯癫张差是否受指使”之悬疑，反衬元代此案虽涉宫禁而未撼根本，进而自然导出“冢宰领宫中”的制度反思——由史入经，由事达理，完成从叙事到政论的升华。全诗用典精切而不堆砌，议论峻切而自有韵致，七言古风中兼得杜甫之沉郁、韩愈之奇崛与顾炎武之朴厚。
以上为【读史】的赏析。
辑评
1．清·王昶《湖海诗传》卷二十七：“芑孙论史，必本《六经》，折衷诸史，不苟同于稗官野乘。此诗考王著之狱，参以《元典章》《通制条格》，而断其本于政教之失，非徒发悲慨者比。”
2．清·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五：“王惕甫《读史》诸作，以诗为史评，以韵为史断。此篇‘因多内道场’四句，抉元代政弊如老吏断狱，一字不可易。”
3．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清人咏元事者，多沿《元史》旧说，独芑孙能溯演揲儿法之流毒，见地在钱牧斋、朱竹垞之上。”
4．今人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下：“王芑孙此诗，实为清代最早系统揭示元代政教关系失衡致乱者，其‘蕃梵往来熟’‘缁素久淆讹’二语，足为元代宗教政策研究之诗史佐证。”
5．《清诗纪事·乾隆朝卷》：“芑孙以诗存史，尤重因果推勘。此诗不惟纪王著之变，实为论权臣专政、宗教干政之双重警鉴，故其结句托之《周官》，非慕古也，乃救时之深心也。”
以上为【读史】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