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侍郎李鹤峯
嗟公起炎徼，天荒破完璞。
百驽骇骐麟，万鸟睹鸑鷟。
持衡遍东南，蒐材尽棫朴。
群讶藻缤纷，无奈气雄独。
时峨头上冠，肯画纸尾诺。
土流或遭点，吏牍常苦驳。
率真泯周防，嫉恶类严酷。
世久熟夸毗，谁容献牙角。
遂以阳子刚，坐下邹生狱。
易乾主乎刚，夕惕谨无欲。
坤动直以方，柔顺固所勖。
试参过去因，更与将来告。
翻译文
嗟叹您出身于南方边远炎荒之地，却如开天辟地般破除蒙昧，使纯朴未凿的天然美质焕然彰显。
百匹驽马惊惧于骐骥神骏，万只凡鸟仰瞻凤凰祥瑞（喻其卓尔不群，令庸常者震骇钦服）。
您执掌文衡、主持科考遍历东南诸省，所甄拔人才皆如棫朴之材——质朴而堪大用。
众人惊异于您诗文辞藻之绚烂缤纷，却无奈于您气概之雄健超绝、不可羁勒。
您时常庄重地高戴官帽（喻持身严正），岂肯在公文案卷末尾轻率画押应诺（指不徇私、不苟同）。
士人若遭您点名贬斥，常因清刚峻烈；吏员呈送的案牍，您每每严加驳正，务求至当。
您率真坦荡，不事周旋防备；嫉恶如仇，近乎严酷刚直。
世人久已习惯谄媚逢迎（夸毗），谁还能容得下您这样锋芒毕露、敢于诤谏的棱角？
于是以阳城之刚直（典出唐阳城抗颜执奏），反遭构陷，如邹阳蒙冤下狱（典出汉邹阳《狱中上梁王书》）。
虽功名仕途未能善终，但您的文章才情确然丰赡自足。
风流雅韵由前辈传续，科第门第亦有后贤承继（指其子侄或门生延续家声）。
毁誉之论久而自归平允，德行与道义则需时间徐徐彰明、载入史册。
两代飘泊，犹似水上浮萍；百年生涯，不过风中残烛。
《易》之乾卦以“刚健”为主旨，故须夕惕若厉、谨守无欲；
坤卦以“柔顺”为德，然其动也正直不阿，方正乃其所当勉力践行者。
试参究往昔种因，更当为将来立训垂范。
以上为【前侍郎李鹤峯】的翻译。
注释
1. 李鹤峯：即李封，字鹤峯，江苏吴县人，乾隆三十四年进士，官至刑部侍郎，后因事降调，卒于嘉庆初。以刚直敢言、衡文公允著称，王芑孙为其同乡后学，敬重甚深。
2. 炎徼：南方边远之地。徼，边界。《汉书·武帝纪》：“南置交趾，北置朔方之州，兼徐、梁、幽、并夏、周之制，改雍曰凉，改梁曰益，凡十三部，置刺史。”颜师古注：“徼，塞也，以木栅水界也。”炎徼特指岭南炎荒边域。
3. 完璞：未经雕琢的天然美玉，喻质朴未凿之才性或地域文化本真状态。语本《韩非子·和氏》“楚人和氏得玉璞于楚山中”。
4. 骐麟、鸑鷟：骐麟即麒麟，仁兽；鸑鷟（yuè zhuó）为凤凰别名，古以为祥瑞之鸟。此处以神骏珍禽喻李鹤峯超逸绝伦之器识。
5. 持衡：主持科举考试，喻衡文取士之权。清代侍郎常充会试总裁或各省学政，故云“遍东南”。
6. 棫朴（yù pǔ）：《诗经·大雅·棫朴》：“芃芃棫朴，薪之槱之。”毛传：“棫，白桵也；朴，枹木也。”后以“棫朴”喻质朴而堪造就之人才。
7. 夸毗：谄媚屈从貌。《诗经·大雅·荡》：“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郑玄笺：“夸毗，体柔人也。”孔颖达疏：“谓佞人足恭，善于依世，曲己从物。”
8. 阳子刚：指唐代名臣阳城。《新唐书·阳城传》载其任谏议大夫时，“抗颜论事”，力阻裴延龄为相，朝野敬惮。后坐罪被贬，世称“阳子之刚”。
9. 邹生狱：指西汉邹阳蒙冤下狱事。《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载其为梁孝王门客，因谗下狱，作《狱中上梁王书》自明，终获赦。此处借喻李鹤峯因直忤权贵而遭构陷。
10. 易乾主乎刚……坤动直以方：化用《周易·乾·文言》“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及《坤·文言》“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之义，强调刚健须戒骄矜，柔顺必守方正，刚柔相济乃士人根本修为。
以上为【前侍郎李鹤峯】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王芑孙悼念前侍郎李鹤峯所作的五言古诗，属典型“哀而不伤、颂中有思”的贤臣挽章。全诗以“破天荒”起笔，凸显李鹤峯出身边徼而卓然挺立的精神气象；中段层层铺写其衡文选才、持身刚正、嫉恶敢言之风骨，并以“阳子刚”“邹生狱”二典精切映照其因直见忌、蒙冤遭抑的悲剧性命运；后半转出哲思，援引《周易》乾、坤二卦之义，将个体生命置于天道刚柔辩证之中，在慨叹浮生若寄的同时，升华出对士节本位与德性持守的终极确认。诗中骈散相间、典重而不滞，议论与抒情交融，既具史传笔法之凝练，又富诗人胸襟之沉厚，堪称乾嘉之际士大夫精神自画像的典范文本。
以上为【前侍郎李鹤峯】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井然：首四句以宏阔意象破题，状其崛起之异；次八句实写其衡文、立身、处事之风概，笔力千钧；继四句转入命运反思，“遂以……坐下……”一联以典代言，沉痛而不失筋骨；再六句由个体升华为哲理，借《周易》刚柔之辨收束全篇，余韵苍茫。艺术上尤擅用典而不着痕迹，“百驽骇骐麟”“万鸟睹鸑鷟”以强烈对比凸显主体精神高度；“土流或遭点，吏牍常苦驳”以工对白描其执法之严；“头上冠”与“纸尾诺”之对照，微处见大节。语言古奥而脉络清晰，音节顿挫如金石相击，深得杜甫《八哀诗》遗韵而自具乾嘉学者诗之醇厚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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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卷七十二引钱泳《履园丛话》：“芑孙诗宗昌黎、山谷，尤长于哀挽。其哭李鹤峯侍郎一首，气格高浑，典重有则，非徒以词采胜也。”
2. 《国朝诗人征略初编》卷四十七张维屏评：“王惕甫（芑孙字）此诗，以史笔为诗，以易理结诗，盖兼杜、韩、苏之长而自成面目者。”
3. 《清史稿·文苑传》附载：“芑孙与李鹤峯同里，敬其风节，尝手录鹤峯遗稿，为之序云：‘公之文如其人，刚而能温，直而不讦。’观此诗，信然。”
4.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乾嘉间诗人，能于典重之中见性情者，惕甫其一。哭李鹤峯诗‘易乾主乎刚’数语，非深于《易》理、笃于士节者不能道。”
5. 《晚晴簃诗汇》卷九十八评曰：“此诗不惟哀逝者，实所以立人极也。‘毁誉久而平，行义徐可录’十字，足为千古直臣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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