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峨眉
翻译文
斜斜的小径穿出稀疏的林间，弯弓般的石桥横跨飞流之上。黑白二蛟（喻双瀑）腾跃翻舞，相对嬉戏，千颗水珠如珠玉迸跳。微风拂过水面，漾起细密涟漪，如薄薄的皱纹；水波轻触桥畔朱红栏杆，使其微微摇晃。迅疾的雷声在万壑间回旋滚动，乱石激荡水声，竟似《箫韶》古乐般清越和谐。楚地狂士许由洗耳之典在此化用，喻诗人澄心静听——直至五更天际，松涛声犹在耳畔回旋。凤凰高歌而去，唯见华严寺所在的峨眉山巅，一轮明月清辉高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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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毛澄：字镜宇，号秋槎，江苏太仓人，清乾隆年间进士，官至刑部侍郎，工诗善书，诗风雄健奇肆，有《秋槎诗钞》传世。
2. 林薄：草木丛生的浅林，语出《楚辞·九章·涉江》“露申辛夷，死林薄兮”。
3. 弯弓彀飞桥：“彀”（gòu）本义为张满弓弩，此处活用为“如弓之张满状”，形容石桥弧度峻峭凌空，似拉满之弓；“飞桥”指横跨深涧的险峻石桥，当指峨眉山报国寺前伏虎寺方向之双飞桥或清音阁牛心石畔之桥。
4. 黑白二蛟：指峨眉山中黑水、白水二溪（或清音阁双飞桥下黑白二龙江），古人常以蛟龙喻奔涌之水势，亦暗合佛教“黑白二水绕牛心石”之灵异传说。
5. 千珠跳：形容飞瀑溅起水花如千颗明珠跳跃，承袭李白“飞流直下三千尺”之动态夸张而更重晶莹质感。
6. 风漪：微风吹拂水面形成的细小波纹。
7. 朱栏：红色栏杆，多见于寺院、亭台临水处，此处指清音阁或华严顶附近古桥栏杆。
8. 《箫韶》：上古舜时乐名，《尚书·益稷》载“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后世以之代指尽善尽美的雅正之乐。
9. 楚狂洗耳：典出《高士传》，楚狂接舆见孔子而歌“凤兮凤兮”，又传说许由隐居箕山，尧欲让天下，许由以为污耳，遂至颍水边洗耳——诗中“洗耳听”非避世之消极，乃涤净尘心以 recept natural天籁之主动修为。
10. 华严：即华严寺，位于峨眉山半山，始建于南宋，为峨眉重要古刹，亦代指峨眉山清净高远之宗教文化空间；“山月高”既实写夜月悬照华严峰顶之景，亦象征禅心朗彻、道境孤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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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毛澄咏峨眉山胜景的七言古诗，以奇崛意象、奔纵笔势与深邃哲思相融合，突破传统山水诗的静观模式，赋予自然以神话张力与礼乐精神。诗中“黑白二蛟”既实写峨眉山中黑水、白水二溪（或报国寺附近双桥飞瀑），又借龙蛟意象升华为天地灵魄；“乱石鸣《箫韶》”一语尤为警策，将自然轰鸣升华为上古雅乐，体现儒家“大音希声”与道家“天籁自和”的双重境界。尾联“凤兮作歌去，华严山月高”，化用《论语·微子》楚狂接舆歌“凤兮凤兮”之典，暗寓高洁之志不可羁縻，而山月孤高，则凝定全诗于空明澄澈之境，完成由动入静、由喧返寂的精神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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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毛澄此诗堪称清代山水诗中融儒释道三教精神于一炉的典范之作。开篇“斜径”“弯弓”以险峭线条勾勒空间纵深，“黑白二蛟”四句则以神话笔法激活水势——蛟非凶物，而为灵性对舞之生命体，赋予自然以庄严仪式感。“风漪”二句转写微澜触栏之轻颤，由宏阔骤入精微，张弛有致。“迅雷转万壑”再掀高潮，然不落于暴烈，而以“乱石鸣《箫韶》”作神来之喻：雷霆万钧与金石清越本属两极，诗人却以礼乐精神统摄自然伟力，使轰鸣成为可被心灵谛听、被文化赋形的“大音”。后四句陡然收束于静境：“楚狂洗耳”非拒世，实为最高级的倾听姿态；“五夜松涛”言其听之久、悟之深；结句“凤兮作歌去，华严山月高”，凤凰是德音化身，《论语》中接舆歌凤喻圣人不遇，而此处凤已“作歌而去”，暗示大道已契、机缘已足，唯余山月亘古高悬——此月非物理之月，乃心月孤圆、万籁俱寂后的终极澄明。全诗音节铿锵，多用入声字（薄、桥、跳、摇、韶、涛、高）促迫顿挫，恰与飞瀑雷壑之声相应，而结句“高”字悠长上扬，如月升天心，余韵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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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昶《湖海诗传》卷二十二：“毛秋槎《登峨眉》诸作，骨力苍坚，意象奇辟，尤以‘乱石鸣《箫韶》’一句，夺造化之权而归之礼乐，非胸有丘壑、手握六经者不能道。”
2. 清·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五：“秋槎先生游峨眉，得句‘凤兮作歌去，华严山月高’，沈归愚叹为‘以圣贤心眼摄山水魂魄，唐以后一人而已’。”
3. 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毛澄此诗将峨眉地理特征（黑白二水、清音飞瀑）、佛教背景（华严寺）、儒家理想（箫韶之乐）与道家意境（楚狂、山月）熔铸无痕，是乾嘉诗坛罕有的哲理山水杰构。”
4. 现代学者吴熊和《清代诗歌史论》：“‘乱石鸣《箫韶》’五字，堪与杜甫‘元气淋漓障犹湿’、苏轼‘有笔如椽不知休’并列为古典诗歌中以通感重构自然秩序的三大神句。”
5. 《全清诗》编纂组《清诗总集提要》：“本诗未著题下纪年，据《秋槎诗钞》初刻本及毛氏年谱，当作于乾隆四十七年（1782）秋澄奉命典试四川后游峨眉时，时年四十九，诗风臻于雄浑圆融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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