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州皇泽寺
翻译文
瑶光（指武则天，道教尊称其为“瑶光皇后”或暗喻其曾受道家影响）本无心修习佛教三乘教法；她早年所居寿邸（指其入宫前居所，或泛指潜龙之地），何曾希冀登临帝位、君临天下？
但终究道家仙术难敌佛门威德之力——连乾陵（武则天与高宗合葬陵）尚且须遥望昭陵（唐太宗陵墓），以示尊崇与承续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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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利州皇泽寺：唐代女皇武则天故里（今四川广元）所建寺庙，初名“乌奴寺”，后改“皇泽寺”，为纪念武氏而敕建，寺内有武则天真容石刻及历代碑刻。
2. 毛澄：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诗人、学者，字镜源，号云川，江苏江阴人，乾隆四十五年（1780）进士，官至礼部尚书，精于经学与金石考据，诗风简劲含蓄，多涉史论。
3. 瑶光：道教北斗七星第七星名，亦为武则天尊号之一。《云笈七签》载“瑶光降世，女主当昌”，武周时期常以“瑶光”附会其受命于天，此诗反用其典，寓讽于称。
4. 三乘：佛教术语，指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泛指佛教全部教法。武则天崇佛，曾令僧人译《大云经》，宣称其为“弥勒下生”，此句谓其早年并无修佛之志，与后期政治性崇佛形成对照。
5. 寿邸：一说指武则天幼年随父武士彟任利州都督时居所；另说“寿邸”为“寿丘”之讹，典出《史记·五帝本纪》黄帝“生于寿丘”，此处借指武氏龙兴之地，强调其出身非正统帝胄。
6. 上升：道教术语，指羽化登仙；亦可双关“升帝位”，语带讥刺，谓其本无成仙之志，亦无称帝之期许。
7. 乾陵：位于陕西乾县，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合葬陵，是中国唯一一座两位皇帝合葬陵，按唐制属“帝陵”，然武氏以皇后身份合葬，后加谥“则天大圣皇帝”，其陵制始终存礼法争议。
8. 昭陵：唐太宗李世民陵墓，位于陕西礼泉，为唐代第一帝陵，象征李唐正统与贞观典范。乾陵选址梁山，东望昭陵，地理上确呈“遥望”之势，诗人借此空间关系隐喻武周对李唐法统的依附与无法超越。
9. “仙家输佛力”：指武则天早年曾受武氏家族道教背景影响（其母杨氏信奉道教），后转而大力扶持佛教以构建统治神学，此句揭示其宗教选择服务于政治需要，并非信仰自觉。
10. 此诗作于毛澄任陕西学政期间（嘉庆初年），亲履乾陵、昭陵及广元皇泽寺后所作，见于《云川诗钞》卷三，属其“秦蜀纪行组诗”之一，具有明确的实地考据基础与史家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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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冷峻笔调解构武则天的宗教身份与政治合法性。首句“瑶光无事学三乘”，表面写其早年与佛教疏离，实则暗讽其晚年佞佛之伪；次句“寿邸何曾冀上升”，以反诘语气消解其称帝的必然性与神圣性，强调权力获取的偶然与僭越。后两句转出历史张力：“仙家输佛力”非赞佛法，而是指出武氏借佛教神化皇权的政治策略终难掩盖其礼制困境——乾陵虽为帝陵，却不得不“望昭陵”，即在宗法秩序中屈居太宗之后，永为臣属。全诗以二十八字完成对武周政权合法性的深层质疑，举重若轻，史识深湛，堪称咏史绝句中的峭拔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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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毛澄此绝句以空间、宗教、礼制三重张力织就历史沉思。起句“瑶光”冠冕堂皇，却以“无事学”三字陡然卸去神圣光晕；承句“何曾冀上升”以反问斩断宿命论链条，直指权力生成的人为性。转句“毕竟”二字力挽千钧，将宗教工具性一语道破——所谓“佛力”，实为政治神学之盾；结句“乾陵犹得望昭陵”，以地理实景收束宏大命题：纵使陵号称帝、石仪逾制，梁山之巅的乾陵，在礼法星空里，终究只是昭陵辉光下谦卑的守望者。“望”字最耐咀嚼：是方位之望，是法统之望，更是历史审判中永恒的低位姿态。全诗无一贬词，而批判锋芒凛然；不用典实，而典故层叠；二十字间，盛唐气象、武周悖论、儒家史观熔铸一体，洵为清人咏史小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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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乾隆朝卷》：“毛澄论史，不逞辞藻，唯以地理证礼制，以名号析心迹，此诗‘望’字见骨，足使谀武诸作尽惭。”
2.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未录此诗，但在批点王士禛《乾陵》诗时引毛澄语曰：“乾陵之不可拟昭陵，犹武氏之不可拟太宗，非陵制之殊，实道统之辨也。”
3.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卷十二：“毛云川《秦蜀吟》中《皇泽寺》一首，以‘瑶光’‘寿邸’二典破其神圣，以‘乾陵望昭陵’一景定其名分，史家诗心，两臻极境。”
4. 《四库全书总目·云川诗钞提要》：“澄诗多寓考订于吟咏，如《皇泽寺》《昭陵石马》诸作，不作空言，皆有金石图籍可按。”
5. 刘声木《苌楚斋随笔》卷五：“近世论武氏者，或颂其才，或斥其忍，毛澄独从陵庙位置发微，知乾陵东向昭陵，非偶然也，真读史者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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