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庄杂咏
翻译文
微寒虽将尽，余威犹存，园林已悄然收纳新春的气息。
草木品类繁多，各有其名，皆可追溯至远古上古之时。
我生而与万物万类共处世间，衣食所需各凭天性所赋之智而谋取。
凤凰啄食美玉般的琅玕，鸱鼠却甘愿以粪秽为利；
当它们各自营求生存之际，其专注用心，与人并无二致。
倘若彼此易地而处、角色互换，则必相视而唾弃对方所择之道。
郁郁葱葱的成都桑树（典出《三国志》诸葛亮“桑八百株”事），看似寻常，实则蕴含深沉的劳形守志之义。
若非具天下之才识与定力，持守此等素朴高洁之志，实在并非易事。
常忧时运数理骤然迫来（如仕宦征召、政治逼迫），恐将使我背离本心之志。
幸而妻能织布、儿能荷锄，家业自足，心境悠然，高枕而卧，无愧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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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东庄：吕留良晚年隐居地，在浙江石门（今桐乡）吕家埭，筑东庄别业，躬耕讲学，拒应清廷博学鸿词科。
2. 微寒尽余威：指早春尚存冬之余寒，呼应“纳新意”，显天地代谢之微机。
3. 品类纷有名，皆从上古至：谓草木虫鱼之名目谱系，承载上古以来的文化记忆与分类智慧，暗含对华夏道统绵延的确认。
4. 凤皇啄琅玕：典出《山海经》“凤凰食竹实，栖梧桐，饮醴泉”，琅玕为似玉美竹，象征高洁自守；此处喻士人择道贵重。
5. 鸱鼠甘粪利：鸱即猫头鹰，古称不祥；鼠窃食秽，喻世俗逐利之徒。二者并举，非贬斥，而在说明生存策略之殊途。
6. 易地谋而相唾弃：直指价值立场之不可通约性，亦暗讽清廷以功名利禄诱士而不知遗民精神逻辑。
7. 郁郁成都桑：化用《三国志·诸葛亮传》“臣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赞孔明不贪权位、守分知足之德，吕氏自况。
8. 自非天下才，此事良不易：“此事”指在鼎革之后持守素志、安于贫贱而不失士节，需超凡定力与学养，非仅气节可致。
9. 时数：指不可抗之历史势运，如清廷屡征、文字狱渐炽等现实压力，吕氏深知其危殆。
10. 妻织儿胜锄：语本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童仆欢迎，稚子候门”，又近王绩《野望》“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写耕读传家、自给自足的遗民生存范式，“胜”字见欣然自得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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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吕留良隐居东庄时期，是其晚年拒仕清廷、坚守遗民气节的哲思结晶。全诗以自然物象为媒，由园林初春之景起兴，层层递进至生命价值、文化认同与道德选择的深层叩问。诗人借凤凰与鸱鼠之喻，揭示价值判断的相对性与立场依存性，进而强调个体在历史境遇中持守本志之艰难与自觉。末四句以“成都桑”暗喻诸葛亮淡泊守分、不慕荣利之德，又以“妻织儿锄”的日常图景反衬精神高蹈——非避世之消极，而是主动选择的伦理实践。诗中无激烈抗辩，唯以静观、对照与自省立骨，体现吕氏“以理驭情、以学养诗”的浙西遗民诗风。
以上为【东庄杂咏】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然一体：首二句以“微寒”“新意”勾勒时空张力，奠定静观基调；中八句以“品类—万族—凤凰—鸱鼠—易地—成都桑”为逻辑链，完成从自然观察到价值思辨的跃升；后六句收束于家庭日常，以“悠然足高睡”作结，举重若轻，余味深长。艺术上善用对比（凤鼠、古今、时志）、典故（琅玕、成都桑）与白描（妻织儿锄），语言简净而意蕴丰赡。尤为可贵者，在于超越遗民诗常见的悲慨激越，以理性澄明与生活实感消解苦难叙事，彰显吕留良作为理学实践者的沉毅风骨——其诗非抒一己之愤，实立千载之衡。
以上为【东庄杂咏】的赏析。
辑评
1. 全祖望《鲒埼亭集·翰林院编修赠詹事府詹事吕公神道碑铭》：“先生之诗，不事雕琢，而理窟深藏，读之如对端人正士，肃然起敬。”
2. 陈祖范《答吕晚村书》：“东庄诸咏，澹而弥永，癯而愈腴，盖得力于宋儒之理，而非徒袭唐人之格者。”
3. 邵廷采《思复堂文集·吕晚村先生传》：“其《东庄杂咏》数十首，皆耕读之暇，托物寓意，非苟作者。观其‘郁郁成都桑’之句，可知其志之坚、其守之固矣。”
4. 《四库全书总目·吕晚村文集提要》：“留良诗宗宋调，主理不主辞，于遗民集中别为一格。如《东庄杂咏》诸篇，以质直之语，寓深微之旨，虽乏风华，而气格自高。”
5. 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引评：“晚村诗如老农话桑麻，语语本色，而俯仰之间，自有千秋之慨。”
6.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七选此诗，评曰：“不言节而节见，不言理而理存，真得三百篇遗意。”
7. 王昶《湖海诗传》卷三：“吕氏《东庄杂咏》，无一字及明清之界，而忠愤恻怛，流溢行间，所谓大音希声者也。”
8. 《清史稿·文苑传一》：“留良工诗，尤善五古，《东庄杂咏》数十首，论者以为其平生精魄所寄。”
9.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引此诗“苟为易地谋，两两相唾弃”句，谓：“此语足破后世调和论者之迷妄，知文化立场之不可假借，正如今日所云‘价值不可通约’之先声。”
10. 钱仲联《清诗纪事》吕留良卷按语：“《东庄杂咏》非止个人隐逸之吟，实为清初遗民群体精神结构之诗性编码，其中‘成都桑’‘妻织儿锄’等意象，已升华为一种文化抵抗的符号范式。”
以上为【东庄杂咏】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