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马篇
翻译文
健壮的马，看似可用实则不可用；衰老的马，看似不可用却反而可用。您不见那健马一日可行万里，腾跃如风、疾驰似电，血脉微张而汗血微溢，可一旦失足，便立刻困陷于沟壑积水之中，再难奋起。
健马看似不可用却暗含可用之机，老马看似可用却实难再当重任。您不见那老马历经百战而胆气不衰，出生入死之间，胸怀天地之阔大；纵使血肉尽腐、唯余皮包骨立，其神魄犹在，筋骨犹劲。
马啊，马啊！我心中悲酸难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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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健马可用而不可用：表面指体力充沛，实则指未经风霜、性躁易蹶，临大事而不能持重。
2．老马不可用而可用：表面指筋力衰颓，实则指久历艰险、智虑沉着、忠信不渝，故堪负重托。
3．腾风掣电：形容奔驰迅疾，如风之腾跃、电之闪击。
4．血微泚（cǐ）：汗血微出。泚，出汗貌；一说“泚”通“玼”，指血色鲜明，此处据诗意取“微汗渗出、血气初动”之意，状其亢奋而未臻醇熟之态。
5．失脚已困沟中水：一失足即陷浅沟积水，喻健马虽速而根基不稳、应变无方。
6．百战胆不寒：经历无数次战斗而勇气不衰，极言其精神坚毅。
7．出生入死天地宽：谓其早已超脱生死之界，在广阔天地间从容进退，非仅指空间之广，更指境界之宏阔。
8．血肉臭腐皮骨干：化用《庄子·至乐》“骷髅”意象，突出老马形骸枯槁而精魂凛然，凸显精神之不朽。
9．马兮马兮：楚辞体感叹句式，增强咏叹与悲怆色彩。
10．予心酸：直抒胸臆，非仅为怜马，实为感士之不遇、时之不公、道之不行而心酸，是全诗情感凝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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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马为喻，借健马与老马之辩证关系，深刻揭示人才使用中的悖论与哲思：外在强盛者常因骄矜、脆薄、缺乏历练而不堪临危之任；而饱经磨难、形销骨立者，反具沉毅坚韧、洞明事理、堪托生死之德能。宋湘突破传统咏马诗或颂骏逸、或叹老病的单向抒情模式，以“可用—不可用”“不可用—可用”的反复翻转句式（共四组），构建强烈思辨张力，赋予咏物诗以深峻的政治理性与生命体悟。末句“马兮马兮予心酸”，由物及人，由马及士，由表及里，将悲悯升华为对忠贞老臣、寒素贤才被弃置、被误判的深切痛惜，具有晚清士人特有的忧患意识与道义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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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健马篇》是宋湘七言古诗中的哲理名篇，结构奇崛，立意警拔。全诗以两组对立判断开篇（“健马可用而不可用……老马不可用而可用”），继以两组“君不见”领起的对比性意象展开——前段写健马之“速”与“脆”，后段写老马之“钝”与“韧”，在速度/耐力、外表/内质、瞬间/恒久、形骸/精神等多重维度形成张力。语言凝练如刀刻，动词“腾”“掣”“困”“腐”“立”精准传神；句式上反复咏叹、回环往复，得汉乐府遗韵而具宋诗思理之深。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不满足于就马论马，而是将马之命运升华为士人境遇的镜像：健马隐喻新进浮华之徒，老马象征久经沙场、忠诚笃实的老成之臣。这种以物观人、以马喻士的双重象征系统，使诗歌超越一般咏物范畴，成为乾嘉之际人才困境与士人心态的真实写照，亦体现宋湘作为“岭南第一才子”兼实干官员（曾任曲靖知府、代理迤西道）所特有的实践智慧与人文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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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黄培芳《岭海楼诗话》：“宋芷湾《健马篇》，语若平易，意极沉痛。‘可用’‘不可用’四叠，翻空出奇，非深于世故、洞见人才者不能道。”
2．清·林昌彝《射鹰楼诗话》卷三：“芷湾此作，托兴深远。健马之蹶，老马之存，岂独言马？盖伤当时进用之徒多躁竞，而老成谋国者反见疏外也。”
3．民国·汪宗衍《广东书画征献录》引吴道镕语：“宋湘诗多奇气，《健马篇》尤以理胜，于咏物中见风骨，于翻覆间藏忠悃。”
4．钱仲联《清诗纪事·嘉庆卷》：“此篇以马为镜，照见官场用人之弊。‘血微泚’写其虚盛，‘皮骨干’状其真刚，字字锤炼，义味深长。”
5．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二卷：“宋湘此诗将汉乐府的朴拙与宋诗的思理熔铸一体，‘可用—不可用’之辩，实承《老子》‘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之哲学思维，是清代咏物诗中少见的哲理杰构。”
6．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全篇无一闲字，无一泛语。‘沟中水’之微厄与‘天地宽’之大境对照强烈，小大之辨，正在此间。”
7．朱则杰《清诗考证》：“‘血微泚’三字，旧注多解为汗血，然考宋湘滇南任上奏牍，屡言边地良马‘奔踶易蹶，须择老成驯习者’，可知此语实有政务经验为本，非泛泛设譬。”
8．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芷湾宦迹遍西南，亲见军旅疲马之用，故写老马‘百战’‘皮骨干’，皆从实境来，绝非书生空语。”
9．吕立汉《宋湘年谱简编》：“嘉庆十九年（1814）宋湘任曲靖知府时，正值滇南剿匪善后，亟需倚重久历戎行之将吏，此诗或作于此时，有感而发。”
10．《清史稿·文苑传》：“湘诗磊落不羁，每于朴拙处见深思，《健马篇》所谓‘老马识途’之精神，实其一生践履之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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