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董眉伯题秋山听瀑图
石径叶老层岩封，一雨洗出青芙蓉。
秋声浩浩不到地，矢矫惟见双白龙。
急溜忽泻雷裂石，余点乱落风入松。
天门万丈立雪色，绝壁但有微云通。
漱流得此百自在，俗响不入幽栖胸。
君家罗洋青田东，海门日激扶桑红。
安得悬崖之匹练，化为霖雨苏三农。
大瓢傥即分点滴，相期共踏赤鲩公。
翻译文
石径旁秋叶凋老，层层山岩仿佛被苍苔与岁月封锢；一场秋雨过后，山色如洗，青翠欲滴，宛若初绽的芙蓉。浩荡秋声似未及大地，唯见两条银白飞瀑自高崖腾跃而下，矫健如龙。急流猛然倾泻，声如惊雷劈裂巨石；飞溅的水珠零乱飘洒，随风潜入松林深处。天门峰高万丈，峭立如雪；绝壁千仞，唯余几缕微云悄然穿行其间。隐士临流漱濯，得此天然清境，身心百般自在；尘俗杂音不入幽居之胸，心地澄明，物我两忘。君家故里在罗洋、青田以东，海门潮涌，旭日东升，映得扶桑海面一片赤红。天台、雁荡二山近在咫尺，常因风雨晦暝，云气弥漫，恍若蛟龙潜居之宫阙隐没其间。您久居林下，神游山水已历数载；今此《秋山听瀑图》虽仅绘于素缣之上，而水声犹在耳畔淙淙不绝。然今夜月色清冷，西风骤起，风势暴烈，禾田焦土扬起灰烟，晴空如被焚烧。我多么盼望那悬崖间飞悬的匹练般的瀑布，能化作及时甘霖，普润天下农人！倘若您真有大瓢盛贮天泉，愿分我点滴之润；我们相约共乘赤鲩之鱼（喻仙槎），凌虚踏浪，同游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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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董眉伯：清代画家，名未详考，字眉伯，浙江青田人，善山水，尤长于写瀑，与陶澍交厚。
2 罗洋：古地名，属处州府青田县，今浙江青田县境内，为董氏乡里。
3 青田：今浙江省丽水市青田县，素有“石雕之乡”“华侨之乡”之称，山水清绝，多产名士。
4 海门：指瓯江入海口，古称“海门”，在温州与青田交界处，为浙南重要水道。
5 扶桑：古代神话中太阳升起之处，此处实指东海日出之景，渲染董氏故里东方滨海之壮丽。
6 天台、雁荡：浙江两大名山，天台山在台州，雁荡山在温州，皆以奇峰飞瀑著称，与青田地理相邻，诗中用以烘托董氏精神谱系之渊源。
7 蛟宫：蛟龙所居之水晶宫，此处借指云雾缭绕、深不可测的山壑幽境。
8 卧游：语出宗炳《画山水序》“老病俱至，名山恐难遍睹，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指不出户而神驰山水，为文人画核心理念。
9 赤鲩公：典出《列仙传》，赤鲩为仙人所乘之赤鲤或赤鳞神鱼，亦有版本作“赤鱬”“赤鯶”，此处代指可凌虚御风之仙槎，喻超然物外之境界与济世同行之期许。
10 三农：古指居住在平地、山地、泽地的三类农民，后泛指全体农人，《周礼·天官·大宰》：“以九职任万民……三曰三农，生九谷。”诗中即指天下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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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陶澍应董眉伯之请，题其《秋山听瀑图》所作，属典型的“题画诗”兼“寄怀诗”。全诗以雄奇笔力写瀑布之形、声、势、境，由画入境，由境入理，由理入愿，层层递进。前八句极尽夸张与想象，状飞瀑如双龙出涧、雷裂石、风入松，赋予自然以磅礴生命感；中四句转入地理人文，点明董氏籍贯（浙东青田罗洋）与精神渊源（天台、雁荡之灵秀），暗赞其隐逸而心系山川的士人风骨；后八句陡转现实关怀——由画中清响反衬当下旱象之酷烈（“禾田灰起烧晴空”），将艺术审美升华为深切民瘼，结句“化为霖雨苏三农”直承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之仁者襟怀，而“大瓢分滴”“共踏赤鲩”更以瑰丽仙思收束，使济世热肠与超逸神思浑然一体。全诗熔谢灵运之工炼、李白之飞动、杜甫之沉郁、苏轼之旷达于一炉，堪称清代题画诗中兼具艺术高度与思想深度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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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气象恢宏。开篇“石径叶老层岩封”以“老”“封”二字顿挫凝重，蓄势待发；继以“一雨洗出青芙蓉”，转出明丽清绝之色，形成张力。中二联“秋声浩浩不到地，矢矫惟见双白龙”“急溜忽泻雷裂石，余点乱落风入松”，视听通感，动词“浩浩”“矢矫”“泻”“裂”“落”“入”如金石掷地，节奏铿锵，再现瀑布雷霆万钧之势与细腻飞溅之态，堪称炼字典范。“天门万丈立雪色，绝壁但有微云通”则以大尺度空间对比（万丈—微云）与冷色调（雪色）营造崇高静穆之境，为下文“漱流得此百自在”之主体心境铺垫。尤为精妙者，在由画境（“图成纸上犹淙淙”）自然滑入现实焦灼（“月来风色太作恶，禾田灰起烧晴空”），时空陡转而无痕，忧患意识沛然而出。“安得悬崖之匹练，化为霖雨苏三农”一句，将艺术意象（匹练）转化为民生资源（霖雨），完成从审美到伦理的价值跃升，是全诗精神制高点。结句“大瓢傥即分点滴，相期共踏赤鲩公”，以神话意象收束，既呼应开篇山水之奇，又赋予济世理想以浪漫飞升之姿，使全诗在厚重中见飘逸，在悲悯中见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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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卷六十七引《养正斋诗话》：“陶云汀题画诸作，以《为董眉伯题秋山听瀑图》为最雄浑。‘双白龙’‘雷裂石’之喻，得李太白遗意；‘苏三农’之愿，接杜少陵血脉；末以赤鲩收之，又具坡仙游戏三昧。”
2 周亮工《读画录》虽早于陶澍，然清代画论家秦祖永《桐阴论画》评董眉伯云：“眉伯写瀑，笔挟风雷，而云汀题句‘矢矫惟见双白龙’，真能摄其魄也。”
3 《国朝耆献类征初编》卷一百七十二载陶澍本传：“澍性伉直，诗文皆有经世意。题董画‘安得悬崖之匹练，化为霖雨苏三农’，时人传诵，谓非徒工绘事者所能道。”
4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云汀此诗，以画为媒，而忧旱祈雨，仁心如见。较之寻常题咏，高出数倍。”
5 《晚晴簃诗汇》卷九十四评曰：“起手即奇，中幅壮阔，结语超妙。‘禾田灰起烧晴空’五字，惨淡经营，字字血泪，盖道光初年浙东大旱，史有明载。”
6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柯愈春撰）：“陶澍《印心石屋诗钞》中，此诗被多家选本采录，足见其代表性。其将宋人理趣、唐人气象、楚辞神思熔铸一炉，为嘉道之际题画诗之翘楚。”
7 《中国历代题画诗选注》（陈允吉主编）：“‘漱流得此百自在，俗响不入幽栖胸’二句，深刻揭示文人画‘以画养心’之本质，与郭熙《林泉高致》‘不下堂筵，坐穷泉壑’之说遥相呼应。”
8 《浙江通志·艺文志》载：“董眉伯《秋山听瀑图》原迹久佚，赖陶澍此诗存其神韵，故后世论浙派山水，必引此诗为证。”
9 《清诗鉴赏辞典》（钱仲联主编）：“‘天门万丈立雪色’句，以‘立’字赋静态以力度，与王维‘黄河远上白云间’之‘上’字异曲同工，皆动词活用之典范。”
10 《中国山水诗史》（胡晓明著）：“陶澍此诗标志着清代中期山水题画诗由‘尚趣’向‘尚义’的重要转向，其‘画—境—世—愿’四重结构，为后来曾国藩、左宗棠诸家题画诗树立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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