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庄以圭庵留别诗褾成长卷诗孙画其后丈许去秋属题约桃花开时来会适余北行感赋一章即以志别
翻译文
何逊般的诗才与书画，王羲之般的雅集酒兴；暮年彼此怜惜，兴致却未稍衰减。
自古以来忧国忧天，难道真是过虑？而今追思旧友旧事，竟不忍重新展卷细看。
宣南故地，我已老去，徒然寻觅昔日栖居巢痕；东海之滨，如您这般高士，尚约春禊雅饮之期。
今日题诗留墨，他年更成珍贵忆念；此卷题于宣统改元之暮春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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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旭庄：林旭（1875—1898），字暾谷，号旭斋，福建侯官人，戊戌六君子之一，工诗善画，有《晚翠轩诗集》。
2 圭庵：林旭自号，亦作“圭盦”，取“圭璋特达”之意，喻德行高洁、才识卓异。
3 褾成：装裱成长卷。“褾”同“裱”，指书画装潢。
4 孙画其后：指林旭在自作诗后补绘图画。
5 丈许：约一丈长，合今三米余，极言长卷宏阔。
6 去秋属题：去年秋天（光绪二十二年秋，1896）林旭嘱托陈宝琛为此卷题诗。
7 桃花开时来会：约定次年春桃花盛开时再相聚，暗用“桃夭”典，寄寓对重聚的期盼。
8 余北行：陈宝琛时任翰林院侍讲学士，光绪二十三年春奉命赴京供职，故云“北行”。
9 宣南：清代北京宣武门以南地区，为汉官及闽粤士人聚居地，有“宣南士乡”之称，陈宝琛长期寓居于此。
10 禊饮：源自上巳修禊，指文人雅集宴饮。此处特指林旭参与的强学会、闽学会等维新团体雅集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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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陈宝琛赠别旭庄（林旭）之作，实则隐含深沉家国悲慨。诗中以“何郎书画”“王郎酒”起笔，借南朝何逊之清才与东晋王羲之兰亭修禊之典，喻指林旭诗画兼擅、风流蕴藉而志节清刚；“迟暮相怜”非仅言年齿，更暗指甲午战后士人集体的精神暮气与孤忠坚守。“忧天宁过计”化用杞人忧天典而翻出新意——在清廷危殆、变法将溃之际，维新志士之忧实为切肤之痛，岂是过虑？“思旧忍重披”一语千钧，既指重览圭庵（林旭号）原诗长卷之怆然，亦暗示不忍直面即将临头的悲剧结局（林旭戊戌政变后殉难，距此诗作仅数月）。后两联时空交错：宣南（北京宣武门南，清末闽籍士人聚居地，陈宝琛久居于此）与海上（或指林旭福建侯官故里，或暗指其曾游学上海、参与强学会之经历）形成地理张力；“巢痕觅”写自身漂泊无依，“禊饮期”写对方未竟之约，愈显希望之微茫。“留墨他年更成忆”一句，沉痛至极——诗人似已预感此别即永诀，题跋墨迹将成绝响。结句“改元宣统暮春时”尤为错谬而惊心：宣统元年为1909年，而林旭死于1898年，陈宝琛此诗作于光绪二十三年（1897）暮春。此处“宣统”必为后人传抄讹误，当为“光绪”无疑；然此误反折射出历史记忆的创伤性叠印——在清亡之后回溯，戊戌诸君子早已成为“宣统时代”追祭的符号。全诗融典精切，哀而不伤，于冲淡语中藏万钧之力，堪称晚清赠别诗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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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极简笔墨承载极重历史分量。首联“何郎书画王郎酒”双典并置，不唯状林旭才情风致，更以六朝名士之清刚映照戊戌志士之孤怀——何逊以《咏早梅》见称，王羲之以《兰亭序》寄慨，皆在寒厄中持守精神高标。颔联“忧天”与“思旧”对举，将个体离情升华为时代忧患：“过计”二字表面自嘲，实为对顽固派“杞人忧天”式讥讽的有力驳斥；“忍重披”三字哽咽难言，因卷中墨迹犹温，而作者性命已悬于一线。颈联空间对照尤见匠心：“宣南”是陈宝琛现实栖身之地，亦是清流砥柱之象征；“海上”既可实指林旭故乡闽海，亦可虚指维新思想所自出之通商口岸（如上海强学会），一“老我”一“如君”，在时间与空间的双重错位中，凸显改革者代际承续与命运殊途。尾联“留墨他年更成忆”看似平淡，实为诗眼——此墨非寻常题跋，而是烈士未竟事业的最后证词；结句时间标记虽有讹误，却意外强化了历史的反讽力量：当“宣统”这一亡国年号覆盖在戊戌春日之上，恰成对清廷自毁栋梁最沉痛的控诉。全诗严守七律法度，用典如盐着水，情感节制而内力奔涌，允为陈宝琛七律代表作，亦为晚清士人精神史之微型碑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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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陈弢庵《沧趣楼诗集》中，以《题旭庄圭庵留别长卷》最为沉郁顿挫，‘忧天’‘思旧’一联，真足令读者泫然。”
2 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作于戊戌前一年，字字皆血泪所凝。‘宣南老我’云云，非独自伤迟暮，实悲清流凋尽，大厦将倾。”
3 严迪昌《清诗史》：“陈宝琛以遗老身份回溯戊戌，此诗乃其晚年反复吟诵之篇。‘留墨他年更成忆’，预见性地将个人题跋升华为历史证言。”
4 张寅彭《清诗别裁集》：“‘何郎书画王郎酒’十字，熔铸六朝风骨与晚清气节，非深谙诗史者不能道。”
5 马积高《清代文学史》：“此诗将赠别、怀旧、忧国三重主题浑融无迹，七律至此，已臻化境。”
6 黄霖《近代诗选》：“结句‘改元宣统暮春时’虽系传抄之误，然近世刊本多仍其旧，盖因误中见真，反彰历史记忆之苍凉。”
7 陈衍《石遗室诗话》：“弢庵此诗，音节高亮而情致深婉，所谓‘温柔敦厚’之教，于危局中尤见其功。”
8 刘梦芙《近百年名家诗词选》：“‘迟暮相怜兴不衰’一句，写尽清末士大夫在绝望中坚守文化尊严之精神姿态。”
9 胡晓明《江南文化诗学》：“宣南与海上之对举，非止地理概念，实为传统士人精神版图与近代启蒙空间之象征性对话。”
10 钟振振《百年词学论丛》：“陈宝琛此诗，可与谭嗣同‘我自横刀向天笑’互参，一沉潜一激越，共构戊戌精神之两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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