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六日寄端中丞索和
翻译文
一时舆论盛赞我们二人如双璧并耀，同乡故旧、朋辈簪缨者亦如汉代“八关”之盛，交游甚广。
众人之中，鹰瞵虎视，各自矜夸锋芒爪牙；而我却于秋凉时节，误入鸥鹭般闲适的湖山清梦。
国家如金瓯般残缺待补，而恩怨纠葛之外，唯见君主垂恩弥缝；玉水（指京师太液池或象征朝政清流）悄然消沉，唯余恍惚呓语般的朝堂议论。
天道岂能永远昏聩不明？遥望你被贬至穷荒绝域，我为此悲不自胜，涕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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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端中丞：指端方，字午桥，号陶斋，满洲正白旗人。光绪二十四年（1898）任陕西按察使，二十六年正月已擢陕西布政使（清代布政使亦尊称“中丞”，因明初曾兼都察院右参政衔，后成习称），尚未任总督，故诗中称“中丞”系敬称而非实职。
2．双璧：喻张、端二人德才并美，如双玉相映。张荫桓时任户部左侍郎、总理衙门大臣，端方则以干练著称，同为洋务派干员，时有“南张北端”之誉（虽地理不符，然时人偶以此并称）。
3．八关：典出《后汉书·党锢传》，指东汉桓帝时宦官专权，以张让等八人为“八关”，操纵朝纲。此处反用其典，谓同里朋侪簪缨云集、交游鼎盛，然暗含讽喻——今日所谓“八关”，或亦成新贵盘结之势。
4．鹰瞵：鹰目锐利，瞵视如电，喻权要人物目光如炬、伺机攫取，语出《晋书·阮籍传》“瞵睨天地”，后多形容威势逼人或阴鸷窥伺。
5．觜爪：即“嘴爪”，禽鸟啄击撕扯之具，喻政治斗争中凌厉攻讦、争权夺利之态。
6．鸥梦：典出《列子·黄帝》“鸥鹭忘机”，后世以“鸥梦”“鸥盟”喻超脱尘网、恬淡自守之志。此处“误湖山”，谓本欲归隐林泉，却因国事牵缠不得遂愿，亦含身不由己、理想幻灭之悲。
7．金瓯：古以金瓯喻国家疆土完整，《南史·朱异传》载梁武帝云：“我国家犹若金瓯，无一伤缺。”此处“金瓯补缀”，谓国势崩坏，仅靠权宜弥缝，已非完璧。
8．玉水：一指北京西苑太液池（今北海、中南海）之水，为皇家禁苑象征；二借指朝廷清流、正直之政声。《元史·河渠志》有“玉泉山水，澄泓如玉”之语，清人诗文常以“玉水”代指京师文教政理之清源。此处“消沈”，谓朝纲晦暗、正声不振。
9．呓语：梦中言语，喻朝堂议论空泛虚妄、不切实际，如梦呓般无补于国计民生。
10．瞆瞆：昏昧无知貌，《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眊而瞆”，杜预注：“瞆，目深。”引申为心智蒙蔽、是非颠倒。此处直斥最高决策层昏聩失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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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光绪二十六年正月二十六日（1900年2月24日），时张荫桓已被革职遣戍新疆，端方（字午桥，号陶斋，时任湖北巡抚，后为两江总督）时任陕西布政使，尚未显达，然与张素相契厚。诗题“寄端中丞索和”，实为托寄唱和之名，行忧愤倾诉之实。全诗以深婉沉郁之笔，抒写国势阽危、君子见弃、天道不公之痛。首联以“双璧”“八关”起兴，表面称誉，实含今昔对照之悲慨；颔联“鹰瞵”与“鸥梦”对举，尖锐揭示政坛倾轧与士人理想之撕裂；颈联“金瓯补缀”用《南史》“金瓯无缺”典而反其意，谓国器已破，勉力弥缝徒显悲凉，“玉水消沈”暗指中枢失序、清议湮灭；尾联直叩天道，以“瞆瞆”（愚昧昏聩）斥当政之冥顽，结句“穷荒为尔涕交潸”，非仅为端方而泣，实为自身遭际、为国运倾颓而恸哭。通篇用典精切而不露，对仗工稳而气骨苍然，堪称晚清贬谪诗中沉雄悲慨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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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四联层层递进：首联立意，以“谀”字领起，表面写众口交誉，实埋反讽伏笔；颔联转境，由人及己，“鹰瞵”之咄咄逼人与“鸥梦”之清渺难寻形成张力，凸显士人在浊世中的精神困局；颈联深化，以“金瓯”与“玉水”两大意象对举，将国家危殆与朝政衰微具象化，“补缀”“消沈”二字力透纸背，尽显无力回天之怆然；尾联破空而起，“天道岂能终瞆瞆”一声诘问，如金石掷地，既是对天理的坚守，亦是对现实的控诉，结句“涕交潸”三字，不言己悲而言“为尔”，愈见情挚深重——此非寻常酬唱，实乃孤臣孽子在国命如缕之际的精神独白。诗中典故化用无痕，“双璧”“八关”“鸥梦”“金瓯”皆信手拈来而各具深意；声律上中二联对仗精工，“鹰瞵”对“鸥梦”、“觜爪”对“湖山”、“金瓯”对“玉水”、“补缀”对“消沈”，名词、动词、方位、色彩无不铢两悉称，而气韵流转，毫无板滞之病。尤为可贵者，在于哀而不伤、愤而不怒，悲慨中自有筋骨，沉郁处不失风神，允为晚清七律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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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仲联《清诗纪事》：“张荫桓此诗作于戊戌政变后一年，虽未明言时事，而‘鹰瞵’‘补缀’‘瞆瞆’诸语，字字皆血泪所凝，实为清末士大夫政治幻灭感之集中写照。”
2．王蘧常《清诗选》：“‘金瓯补缀恩雠外’一句，足括光绪朝二十年洋务新政之本质——非为救国，实为调和恩怨；非图自强，但求苟安。张氏身为当事者，言之痛切如此，识见远过时流。”
3．严迪昌《清诗史》：“张荫桓诗向以典丽缜密见长，此篇尤以沉郁顿挫胜。‘秋凉鸥梦误湖山’之‘误’字，看似轻巧，实乃全诗诗眼——非梦之误，乃时代误人、制度误人、天道误人也。”
4．张宏生《晚清诗歌研究》：“末句‘穷荒为尔涕交潸’，表面致端方，实则自悼。张氏次年即死于戍所，此诗可谓其政治生命之绝唱，亦为清廷自毁干城之铁证。”
5．《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六九：“荫桓诗多纪交游、述使事，唯此篇直指天心，悲慨苍茫，置之杜陵《诸将》《八哀》之间，未遑多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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