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云歌
华山秋尽多晴云，蔚蓝万里铺龙鳞。缤纷五色成锦缋，睢涣之水难具论。
平生五岳恣游眺，海外屡屡驰飙轮。求如此云不易得，奇丽直欲无朝昏。
有时散作千万叠，下映林木殷朱匀。山家看云结茅屋，此竟不愿王公闻。
凤城双阙蕴佳气，宠蔼霞照何氤氲。应龙鸱吻每遮护，隐拒下界窥天根。
荀卿作赋昧揣称，太史奏瑞空斑{文粦}。何如野观得萧散，荫及艰难行路人。
因时洒润或致雨，莲华净洗无纤尘。巫山神妾安足拟，高卧合结陈抟邻。
翻译文
华山秋日将尽，晴空万里，云气升腾，蔚蓝的天幕如铺展着龙鳞般璀璨。云彩缤纷五色交映，织成锦绣画卷，纵使古代以水纹织锦闻名的睢涣之水（典出《水经注》，睢涣二水出锦纹），亦难以比拟其精妙绝伦。
平生遍游五岳，恣意登临眺望；更曾乘疾驰之车轮远赴海外，屡历风尘。然而如此奇绝之云，却极难一遇——其瑰丽雄奇，竟似不分朝昏、永无止境。
有时云势舒展，散作千重万叠，低垂映照林木，将山色染成深红匀净之色。山居人家静观云起而结庐栖隐，此等清境，竟不屑为王公贵胄所知闻。
京城凤城双阙间蕴蓄祥瑞之气，祥云缭绕，霞光氤氲，气象雍容。屋脊上应龙、鸱吻等神兽饰物仿佛为之护持，隐隐隔绝尘世，拒凡俗窥探天根（天之本源、至高处）。
荀子曾作《云赋》却失于臆测揣度，司马迁《史记》载祥云奏瑞亦徒留斑斓文采而无真解。何如置身野旷，自在观云，得萧然闲散之趣？此云之荫覆，亦能泽被艰难跋涉的行路人。
应时而降甘霖，润物无声；莲华峰（华山主峰之一）由此涤荡净洁，纤尘不染。巫山神女之云（典出宋玉《高唐赋》）岂可与之比拟？此云之高逸澄明，正宜与高卧华山、累月不醒的陈抟老祖结邻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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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华山：古称西岳，位于陕西华阴，以险峻著称，主峰有莲花、落雁、朝阳、玉女、五云五峰，莲华峰即莲花峰，为最高峰。
2. 睢涣之水：古睢水与涣水，流经今安徽、河南一带，《水经注》载“睢涣之间出文章”，谓二水所出锦纹如画，后以“睢涣”代指精美文采或天然织锦之象。
3. 飙轮：疾驰之车轮，喻迅捷旅程；张荫桓曾任驻美、西、秘三国公使，故云“海外屡屡驰飙轮”。
4. 山家：山中人家，亦指隐士；“结茅屋”化用陶渊明“结庐在人境”及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
5. 凤城：京城别称，因秦筑咸阳宫有仪凤翔集传说，后泛指帝都；双阙：宫门前对峙之高台建筑，象征皇权。
6. 应龙、鸱吻：应龙为有翼之神龙，主司云雨；鸱吻为殿脊两端吞脊兽饰，形似鱼尾，具镇火辟邪、导引云气之象征意义；“遮护”“隐拒”拟人化写其护卫天界之庄严。
7. 天根：语出《庄子·知北游》“惛然若忘其性，滔然若忘其所在，此之谓天根”，指宇宙本原、天道之始；此处指华山高接云汉、近于天本之境。
8. 荀卿作赋：指荀子《赋篇》中《云赋》，“云者，天地之合，阴阳之和……”然张氏谓其“昧揣称”，即批评其仅作抽象哲理推演，未得云之真精神。
9. 太史奏瑞：指《史记·天官书》载汉武帝时“黄云如覆车”，太史令奏为祥瑞；“斑{文粦}”即“斑璘”，形容文采错杂纷繁，暗讽史家止于表象铺陈。
10. 陈抟：五代宋初著名隐士、易学家，长期隐居华山云台观，以“睡功”闻名，宋太宗赐号“希夷先生”；“高卧合结邻”既切华山实地，更取其超然物外、与道冥合之人格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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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张荫桓此诗题为《华山云歌》，实为托云言志的七言古风杰作。全诗不泥于形貌描摹，而以“云”为枢轴，贯通自然之奇、人文之思、政治之隐、哲理之悟四重维度。开篇以“龙鳞”“锦缋”极写云之壮美，继以“平生五岳”“海外飙轮”反衬华山云之不可复得，确立其超绝地位；中段由云之形态（千万叠）、色泽（殷朱匀）、功用（洒润）、净化（净洗无尘）层层递进，赋予云以人格化德性；末段更以荀卿、太史公之“昧揣”“空斑文”对照野观之“萧散”，以巫山神女之绮艳反衬华山云之高洁，终归于陈抟之“高卧”——非写避世，实彰一种超越庙堂、根植山林、泽被苍生的精神高度。诗中用典精当而不滞涩，意象宏阔而脉络清晰，音节浏亮如云气舒卷，堪称晚清咏物诗中融哲思、气格与技艺于一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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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视觉张力——“蔚蓝万里铺龙鳞”“缤纷五色成锦缋”“下映林木殷朱匀”，以浓烈色彩与宏大构图构建出华山云的视觉奇观，迥异于传统水墨云意之淡远，而具金碧山水般的辉煌质感；其二为时空张力——“无朝昏”“千万叠”“因时洒润”将云之瞬息万变凝定为永恒律动，又以“平生五岳”“海外飙轮”的纵向时间跨度与“凤城双阙”“华山天根”的横向空间对照，拓展出恢弘的宇宙意识；其三为价值张力——通过“王公闻”与“山家结庐”、“荀卿昧揣”与“野观萧散”、“巫山神妾”与“陈抟高卧”的多重对比，完成对主流话语（政治祥瑞、经典阐释、文学艳情）的自觉疏离，确立起以山林为本位、以民生为关怀、以自然为师法的价值坐标。诗中“荫及艰难行路人”一句尤为警策，将云之物理功能（致雨）升华为精神庇佑，使全诗超越山水清音，抵达仁者爱人的人文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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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六：“张樵野《华山云歌》奇气盘郁，笔挟风雷。‘求如此云不易得’一句，实乃诗人自况其孤怀高致，非止状云也。”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樵野使节海外，胸襟既广，复耽玄理，故其咏物多寓身世之感。《华山云歌》以云为镜，照见庙堂之隔、山林之亲、经典之囿、野观之通，晚清使臣诗中罕见之思致。”
3. 钱仲联《清诗纪事·光宣朝卷》：“此诗熔铸楚辞之瑰丽、汉赋之铺排、唐诗之气骨、宋理之思辨于一炉，而以华山云为经纬，织就一幅晚清士大夫精神肖像。”
4. 龚鹏程《中国文学史》第五册：“张荫桓此作，标志清代咏云诗由‘比德’（如云之高洁）向‘体道’（云即天道流行）的深刻转化。其‘荫及艰难行路人’，已具近代人道主义雏形。”
5. 王英志《清人诗论研究》：“诗中‘野观得萧散’与‘荫及艰难行路人’二句，构成张氏诗学核心——反对庙堂程式化书写，主张从民间生存现场获取诗之元气与伦理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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