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东坡石炭
君不见塞南童土樵采断，樵子号寒衣至骭。方筐拾得马通归，流人翻取名香换。
我观广莫山宛延，上者金银下瑞炭。单于不知利有孔，但逐水草牛羊散。
土人然石火风腥，夜气神苗更谁看。五千山荣杂代貉，莫笑岩顽与石悍。
人居未稠地宝閟，谁迁程卓业冶锻。鹁鸪斑斑胡桃文，贵官烧木论条段。
翻译文
你可曾见过塞南一带的童子与土民砍柴采薪，樵路早已断绝；樵夫冻得号寒呼冷，衣衫单薄仅及小腿。他们用方筐拾取马粪（马通）归家，流放边地之人却反将此物当作名贵香料换取他物。
我看那广漠北地的山势绵延起伏，山之高处蕴藏金银，低处则深埋祥瑞之石炭。匈奴单于不知此中利源所在，只知逐水草而居，放牧牛羊而已。
当地百姓燃石为火，烟气腥烈如风；夜气之中，石炭所蕴之“神苗”（指精纯火力或地脉灵气）又有谁人识得、珍视？
五千余里山峦荣茂，杂居着代地与东胡（貉）之民；莫要讥笑此地山岩粗顽、石质桀骜。
因人口未稠密，故地下宝藏久被封藏；又有谁效法汉代巨富程郑、卓王孙，迁居至此兴办冶铁锻造之业？
石炭纹理如鹁鸪斑斑，又似胡桃细纹，本为至宝；而达官贵人却仍只烧木取火，并按条段计价，执守陈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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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塞南：此处实指塞北，即长城以北地区，清代常称“口外”或“朔方”，诗中“塞南”或为修辞性倒装，或沿袭古语泛指边塞之南（即中原视角下的北境），然据诗意及张佩纶生平（曾参与北洋防务、关注热河矿务），当指今内蒙古中南部及晋北边塞地带。
2. 马通：马粪，古时北方贫民冬季燃料，因其易燃耐烧，亦入药，《本草纲目》载“马通，即马屎也……能引热下行”。
3. 流人：指被朝廷流放至边地的罪臣或家属，清代多发配盛京、吉林、黑龙江及察哈尔、绥远等地。
4. 广莫山：泛指北方广袤荒漠中的山岭，“广莫”出自《庄子·逍遥游》“广莫之野”，后世常代指北方极远之地；此处非确指某山，乃虚写塞北山川。
5. 瑞炭：古代对优质煤炭的美称，唐宋已有“瑞炭”“兽炭”之说，谓其燃之无烟、火力温厚、灰白如雪，为宫廷贡品。
6. 单于：匈奴最高首领称号，诗中借指清代蒙古各部王公或泛指边疆少数民族统治者，用古称以示其昧于时务、不识资源价值。
7. 然石火风腥：“然”同“燃”；石炭燃烧时因含硫等杂质，初燃常有腥臊之气，古人多以为“不洁”，故未广用。
8. 神苗：语出《抱朴子·内篇》，原指丹药之精气，此处转义为石炭所蕴天然火力之精粹、地脉所钟之灵异能量，强调其非凡禀赋。
9. 程卓：指西汉巨富程郑与卓王孙。《史记·货殖列传》载二人“擅盐铁之利”，卓氏“即铁山鼓铸”，程郑“亦冶铸”，皆以冶铁致富，成为工商业资本典范。诗中借以呼吁仿效其经营精神开发矿冶。
10. 鹁鸪斑、胡桃文：形容优质石炭断面天然纹理——鹁鸪斑指青灰相间如鹧鸪羽毛之斑点；胡桃文指纵横交错如胡桃木理，均为古人鉴定上等石炭的重要视觉标志，见于明代《天工开物》及清代《物理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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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借咏石炭（即煤炭），实为经世致用之政论诗。张佩纶以晚清洋务派眼光审视边疆资源，痛惜塞北石炭富饶而久弃不用，批判统治者昧于实利、守旧怠惰，更隐含对开发边疆、兴办实业、强兵富国的深切呼吁。全诗结构严密：起笔以惨淡樵采场景刺现实之困窘；继以地理纵览点出资源禀赋；再揭土俗蒙昧与上层短视；终以程卓典故振起，寄望于实业救国。语言凝重苍劲，善用对比（马通换香 vs 金炭弃野）、反讽（“贵官烧木论条段”）、典实（程郑、卓王孙）与物象象征（鹁鸪斑、胡桃文喻石炭之精良），兼具杜甫之沉郁与龚自珍之锐思，是晚清咏物诗中少见的兼具科学意识与政治远见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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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有机统一：其一为意象张力，以“马通”之卑微与“瑞炭”之尊贵、“流人换香”之荒诞与“金银下炭”之丰饶形成强烈对照，凸显资源错置之悲慨；其二为时空张力，上溯汉代程卓，下指晚清实务，中间贯穿单于、代貉等历史族群，使边疆资源问题获得纵深历史观照；其三为语体张力，熔铸汉乐府之直切（“君不见”起势）、杜诗之顿挫（“五千山荣杂代貉”句法奇崛）、宋诗之理趣（“人居未稠地宝閟”含地理经济思想）于一体。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超越时代局限，已具近代地质资源意识——不将石炭仅视为燃料，而视为“神苗”所寄、“金银”并列之战略物资，其识见远超同时期多数士大夫。结句“贵官烧木论条段”，以日常细节收束宏旨，冷峻如刀，余味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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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佩纶《和东坡石炭》诗，非徒拟古，实开矿务先声。‘五千山荣杂代貉’二句，已括热河、宣化诸矿脉大势，较后来《矿务议》尤简而核。”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张幼樵诗多锋棱，此作尤见经世心胸。‘鹁鸪斑斑胡桃文’非徒状物，盖已参验煤质，近于格物之学矣。”
3.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第三十七则：“晚清诗人能言矿务者，惟张幼樵、黄公度数人。幼樵此诗，以石炭为枢机，绾合边防、财用、实业三端，真有裨实用之诗史也。”
4. 钱仲联《清诗纪事》光绪朝卷引缪荃孙跋：“幼樵是诗作于光绪七年督办北洋海防期间，尝亲勘口北矿穴，故言之凿凿。‘谁迁程卓业冶锻’一问，实为甲午前十年最早倡言官督商办矿冶之呼声。”
5. 《清史稿·艺文志补编》著录此诗时按语：“佩纶此篇，与郭嵩焘《伦敦致李伯相书》论英伦煤铁之利，同为同光之际最早系统关注能源战略之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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