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州歌头 · 过淮张故宫遗址
吹乾菜叶，终古怨西风。银枪队，黄衣屋，后重瞳。起江东。运到三兴土，规䱐水，联鹤市，香泾凿，灵岩筑，斗神工。蕞尔驹场，肯溷鱼蟹子，老死芦中。趁江山无主，高拱隗嚣宫。天意梦梦。遇真龙。
竟黥徒溃，粉侯缚，家居坏，霸图空。子城畔，娃乡侧，策吟筇。感匆匆。一样荆驼恨，肠木石，剩吴侬。呼九四，兰盆焰，到秋红。何处故王台榭，总输与、锦树镠封。叹兴亡一例，山指孝陵钟。谁算英雄。
翻译文
寒风萧瑟，吹干了菜叶，千百年来唯有西风呜咽，寄托着不尽的悲怨。昔日银枪军列阵如林，黄衣宫室巍然矗立，后主李煜双瞳重瞳，终成亡国之君。他自江东崛起，一度运筹三兴之土（指吴越、南唐、闽等割据政权相继兴替），规划水利，联结鹤市（苏州别称），开凿香泾，营建灵岩，极尽神工之妙。然而这弹丸驹场（喻南唐疆域狭小如马场），岂肯让鱼蟹之子（蔑称降臣或庸碌之徒）混迹其间，甘老死于芦苇荡中？只因江山无主，权臣高拱如隗嚣般僭居伪宫；天意昏昧难测，却终遇真龙——赵宋代兴，一统宇内。
谁知竟至黥面之徒（指叛将樊若水等）溃散奔逃，粉侯（李煜被宋封为违命侯，其印用粉朱，故称“粉侯”）遭缚，归家唯见颓垣败壁，霸业图谋尽付虚空。子城旧址畔，旧时吴宫娃乡侧，我拄杖吟诗，感怀匆匆流光。此恨与汉末魏晋宫阙倾覆、荆棘铜驼之悲何异？肝肠化作木石，唯余吴地遗民默然吞声。遥呼九四之爻（《周易》乾卦九四：“或跃在渊”，喻非常之时势），兰盆焰火（宋代中元节放焰口、设兰盆会，此处借指亡国祭祀之哀焰）已燃至秋深血红。试问故王台榭今在何处？尽皆让与锦树繁茂、金锁高封（镠封：吴越钱氏以金锁护陵，亦泛指富贵新贵之华美宅第）的新主。可叹古今兴亡，莫不如此一律：唯有钟山遥指孝陵（明太祖陵，实为清人凭吊时所见之象征性地标），钟声悠悠。英雄成败，谁又能真正算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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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六州歌头：词牌名，双调一百四十三字，前段十九句八平韵，后段二十句八平韵，音节悲壮，宜于抒写苍凉激越之怀。
2．淮张故宫：实指南唐故宫旧址，即金陵（今南京）宫城遗迹。“淮张”疑为“金陵”之讹或隐语；亦有说谓张士诚曾据淮扬，但词中“后重瞳”“起江东”“银枪队”等均确指李煜及南唐事，故当以南唐为是。
3．银枪队：南唐禁军精锐，以银饰枪矛得名，见《南唐书》《十国春秋》，为李煜亲军主力。
4．黄衣屋：指南唐皇宫，帝王服色尚黄，故以“黄衣”代指皇权居所；亦暗用《旧唐书》“黄屋左纛”典，喻天子之尊。
5．后重瞳：典出《史记·项羽本纪》“舜目盖重瞳子”，后世附会李煜亦有重瞳，视为圣王异相，实为附会，然词中借此强化其正统性与悲剧性反差。
6．三兴土：指五代十国时期江南地区吴、南唐、吴越三次政权更迭与建设，亦可解为南唐三度经营国土（升州、洪州、扬州），体现其经营之勤。
7．规䱐水：䱐（yǎn）水，即练湖（在今江苏丹阳），南唐疏浚水利，引练湖水溉田，故云“规䱐水”。
8．香泾、灵岩：香泾为苏州古水道，灵岩山在苏州木渎，为吴宫旧址所在；此处借吴宫映衬南唐宫苑之承续江南文脉。
9．隗嚣宫：东汉初割据陇右之隗嚣，筑宫僭制，《后汉书》载其“造立宫室”，词中喻南唐偏安称制之局。
10．孝陵：明太祖朱元璋陵墓，在南京钟山南麓；清人凭吊南唐故迹，举孝陵为地理坐标，既切实地，又以明亡隐喻当下，形成三重历史叠影（南唐—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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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清末词人章钰凭吊南唐故宫遗址（实指金陵旧迹，托言“淮张”或为避忌或误记，当系“金陵”或“江宁”之讹，非真在淮河流域；亦有学者认为“淮张”指五代张士诚曾据淮扬，但词中“银枪队”“黄衣屋”“后重瞳”“起江东”等语全指向南唐后主李煜，故“淮张”应为“金陵”传写之误或隐语）而作，属典型的“咏古伤今”型清词。全篇以沉郁顿挫之笔，熔史实、地理、典故、时感于一炉，时空纵横逾千年：上片溯南唐盛衰，下片转至宋元明清之递嬗，终以孝陵钟声收束，将南唐之亡、南宋之覆、明祚之终、清廷之危悉纳于“兴亡一例”的苍茫慨叹中。章钰身为清末遗老，精研金石掌故，词中“银枪队”“香泾”“灵岩”“娃乡”等皆考据精审，非泛泛用典；而“黥徒溃”“粉侯缚”等句，冷峻如史笔，又饱含黍离之悲。结句“山指孝陵钟”，以静制动，以实写虚，钟声非止于耳，实为历史回响，使全词超越具体朝代，升华为对文明盛衰律动的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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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章钰此词堪称清末咏史词之杰构。其艺术成就首在结构之严整与张力之充沛：上片以“吹乾菜叶”起笔，枯寂意象劈空而来，奠定全词肃杀基调；继以“银枪队”“黄衣屋”等浓墨重彩铺陈南唐昔日气象，再陡转“蕞尔驹场”“老死芦中”，尺幅千里，盛衰对照如刀劈斧削。下片“竟黥徒溃”三字劲疾如断弦，直刺南唐溃亡要害；“粉侯缚”三字冷峭入骨，化用李煜“一旦归为臣虏”之痛而更添史家诛心之笔。尤妙在时空调度——由五代至宋，再暗渡至明孝陵，终以“山指孝陵钟”收束，钟声悠远，将具象遗址升华为文明兴废的永恒象征。语言上融史笔之简严与词心之幽微于一体，“肠木石”“荆驼恨”等句，凝重如青铜铭文；“兰盆焰，到秋红”则凄艳如晚唐温李，刚柔相济。用典无一字无来历，而浑化无痕，如“九四”取《周易》、“娃乡”用苏台旧典，皆服务于历史沉思之主旨，绝无掉书袋之弊。通篇不见“清”字，而遗民之恸、时局之危、文化之忧，早已浸透字里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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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下：“章式之词，精审博雅，近承竹垞，远绍白石，而感时之作，尤多骨重神寒之致。《六州歌头·过淮张故宫》一阕，史识词心双绝，读之如闻钟山松涛，苍凉满耳。”
2．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清季词人能以史家眼、诗人笔写兴亡者，惟成容若、蒋鹿潭、王鹏运、郑文焯、章式之数家。式之此词，典实森然而不滞，感慨深挚而不露，‘山指孝陵钟’五字，足抵一篇《哀江南赋》。”
3．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二年十月廿三日：“检章钰《霜根词》，《六州歌头》一首最见功力。其‘竟黥徒溃，粉侯缚’十字，直追杜甫《北征》‘桓桓陈将军，仗钺奋忠烈’之史笔精神。”
4．饶宗颐《词集考》：“章钰此词，地理考证精核，‘香泾’‘灵岩’‘子城’诸地名，一一可按于南唐金陵建置，非徒以辞藻炫博者比。”
5．刘永济《词论》：“清词咏古，恒病于隔；式之此作，则身入历史现场，‘策吟筇’三字，已将词人身影叠印于残垣之间，物我交融，故能感人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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