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鄂王死,狱卒隗顺负其尸,逾城至北山以葬。后朝廷购求葬处,顺之子以告。及启棺如生,乃以礼服殓焉。隗顺,史失载。今之得以崇封祀享,??千秋,皆顺力也。倪太史元璐曰:“岳王祠,泥范忠武,铁铸桧、Ι,人之欲不朽桧、Ι也,甚于忠武。”按公之改谥忠武,自隆庆四年。墓前之有秦桧、王氏、万俟Ι三像,始于正德八年,指挥李隆以铜铸之,旋为游人挞碎。后增张俊一像。四人反接,跪于丹墀。自万历二十六年,按察司副使范涞易之以铁,游人椎击益狠,四首齐落,而下体为乱石所掷,止露肩背。旁墓为银瓶小姐。王被害,其女抱银瓶坠井中死。杨铁崖乐府曰:“岳家父,国之城;秦家奴,城之倾。皇天不灵,杀我父与兄。嗟我银瓶为我父,缇萦生不赎父死,不如无生。千尺井,一尺瓶,瓶中之水精卫鸣。”墓前有分尸桧。天顺八年,杭州同知马伟锯而植之,首尾分处,以示磔桧状。隆庆五年,大雷击折之。朱太史之俊曰:“一秦桧耳,铁首木心,俱不能保至此。”天启丁卯,浙抚造祠媚?,穷工极巧,徙苏堤第一桥于百步之外,数日立成,骇其神速。崇祯改元,魏?败,毁其祠,议以木石修王庙。卜之王,王弗许。
岳云,王之养子,年十二从张宪战,得其力,大捷,号曰“赢官人”,军中皆呼焉。手握两铁锤,重八十斤。王征伐,未尝不与,每立奇功,王辄隐之。官至左武大夫、忠州防御使。死年二十二,赠安远军承宣使。所用铁锤犹存。
张宪为王部将,屡立战功。绍兴十年,兀术屯兵临颖,宪破其兵,追奔十五里,中原大振。秦桧主和,班师。桧与张俊谋杀岳飞,诱飞部曲能告飞事者,卒无人应。张俊锻炼宪,被掠无完肤,强辩不伏,卒以冤死。景定二年,追封烈文侯。
正德十二年,布衣王大?发地得碣石,乃崇封焉。郡守梁材建庙,修撰唐皋记之。
牛皋墓在栖霞岭上。皋字伯远,汝州人,岳鄂王部将,素立战功。秦桧惧其怨己,一日大会众军士,置毒害之。皋将死,叹曰:“吾年近六十,官至侍从郎,一死何恨,但恨和议一成,国家日削。大丈夫不能以马革裹尸报君父,是为叹耳!”
张景元《岳坟小记》:
岳少保坟祠,祠南向,旧在??。孙中贵为买民居,开道临湖,殊惬大观。祠右衣冠葬焉。石门华表,形制不巨,雅有古色。
周诗《岳王坟》诗:
将军埋骨处,过客式英风。北伐生前烈,南枝死后忠。
干戈戎马异,涕泪古今同。目断封丘上,苍苍夕照中。
高启《岳王坟》诗:
大树无枝向北风,千年遗恨泣英雄。
班师诏已成三殿,射虏书犹说两宫。
每忆上方谁请剑,空嗟高庙自藏弓。
栖霞岭上今回首,不见诸陵白雾中。
唐顺之《岳王坟》诗:
国耻犹未雪,身危亦自甘。九原人不返,万壑气长寒。
岂恨藏弓早,终知借剑难。吾生非壮士,于此发冲冠。
蔡汝南《岳王墓》诗:
谁将三字狱,堕此一长城。北望真堪泪,南枝空自荣。
国随身共尽,君恃相为生。落日松风起,犹闻剑戟鸣。
王世贞《岳坟》诗:
落日松杉覆古碑,英风飒飒动灵祠。
空传赤帝中兴诏,自折黄龙大将旗。
莫将乌喙论勾践,鸟尽弓藏也不悲。
徐渭《岳坟》诗:
墓门惨淡碧湖中,丹ぬ朱扉射水红。
四海龙蛇寒食后,六陵风雨大江东。
英雄几夜乾坤博,忠孝传家俎豆同。
肠断两宫终朔雪,年年麦饭隔春风。
西泠烟雨岳王宫,鬼气阴森碧树丛。
函谷金人长堕泪,昭陵石马自嘶风。
半天雷电金牌冷,一族风波夜壑红。
泥塑岳侯铁铸桧,只令千载骂奸雄。
董其昌《岳坟柱对》:
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小朝廷岂求活耶。
孝子死孝,忠臣死忠,大丈夫当如是矣。
呼天悲铁像,此冤未雪,常闻石马哭昭陵。
拓地饮黄龙,厥志当酬,尚见泥兵湿蒋庙。
翻译
西泠桥畔烟雨迷蒙,笼罩着岳王庙宇,阴森的鬼气在苍翠的树丛中弥漫。函谷关前的金人像仿佛长久垂泪,昭陵上的石马也迎风悲嘶。半空中雷电交加,那象征冤屈的“金牌”依旧冰冷刺骨;一家人在风波亭惨遭血光之灾,夜壑泛红,如同鲜血浸染。泥塑的岳侯像庄严威武,铁铸的秦桧跪伏受辱——这一切只为了让千秋万代唾骂奸臣、铭记忠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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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泠烟雨:西泠桥位于杭州西湖孤山西北,靠近岳飞墓,常为文人凭吊之所。“烟雨”渲染凄迷气氛,暗喻历史哀愁。
2. 岳王宫:即岳飞祠庙,俗称岳王庙,位于西湖畔,历代祭祀岳飞之处。
3. 鬼气阴森碧树丛:形容岳墓环境幽邃,似有忠魂游荡,表达对岳飞含冤而死的悲悯。
4. 函谷金人长堕泪:化用汉武帝时铸造金人(或作“翁仲”)事,此处借指秦桧等人卖国求和,连异域金人都为之流泪,极言国耻之深。
5. 昭陵石马自嘶风:昭陵为唐太宗陵墓,象征正统王朝;石马嘶风,喻忠臣烈士虽死犹怒,英灵不泯。亦可泛指历代忠魂共悲。
6. 半天雷电金牌冷:“金牌”指宋高宗连发十二道金牌召岳飞班师之事;“雷电”暗示天怒人怨,而金牌仍冷酷无情,突出皇权昏聩。
7. 一族风波夜壑红:指岳云、张宪同被斩于临安风波亭,血染夜壑;“族”或指部属牵连者众,极言杀戮之惨。
8. 泥塑岳侯铁铸桧:岳飞像以泥塑供奉,秦桧等四人则以铁铸跪像示辱,体现民间爱憎分明。
9. 只令千载骂奸雄:强调历史公论已定,奸佞永受唾弃,忠烈千古流芳。
10. 拓地饮黄龙:出自岳飞誓言“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表达收复失地之志;“厥志当酬”谓其志未竟而身先死,尤为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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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张岱此诗为《岳王坟》题咏之作,借西湖岳飞墓前的历史遗迹与传说意象,抒发对岳飞冤死的沉痛哀悼和对奸臣当道的愤慨之情。全诗以浓烈的意象群构建出悲壮肃杀的氛围,融合历史典故、神话色彩与现实批判,既具史诗感,又富情感张力。诗人通过“石马哭昭陵”“泥兵湿蒋庙”等超现实描写,将忠魂不灭、天意有知的主题推向高潮,展现出晚明士人强烈的忠义情怀与历史反思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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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岱这首七律气势磅礴,情感激越,是明清之际咏岳飞诗歌中的杰作。首联以“西泠烟雨”起笔,营造出一种苍茫悲凉的空间意境,将读者带入历史现场。“鬼气阴森”非迷信之语,而是忠烈含冤、天地同悲的心理投射。颔联用“金人堕泪”“石马嘶风”两个极具象征意味的意象,跨越时空,把个人悲剧上升到民族大义的高度——连外邦造物都为中原失节而泣,帝王陵寝的守陵石兽也为忠臣之死而鸣,可谓惊心动魄。
颈联转入具体史实,“金牌冷”三字力透纸背,一个“冷”字既写金牌传递时的迅疾无情,更写出君心之寒、朝纲之堕;“夜壑红”则如一幅血色画卷,令人不忍卒视。尾联回归现实场景,对比“泥塑”与“铁铸”,一尊一跪,一生一辱,形成强烈视觉与道德反差,最终归结于“千载骂奸雄”的历史审判,掷地有声。
全诗对仗工整,音韵铿锵,善用典故而不滞涩,想象奇崛而情理贯通。尤以虚实结合见长:既有真实存在的岳坟、铁像,又有幻想中的石马悲嘶、泥兵湿庙,使忠魂形象跃然纸上。作为明末遗民文人,张岱借此诗寄托了对故国沦亡的深切忧思,亦是对当世统治者的无声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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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五:“宗子(张岱)诗不多作,然每出一篇,皆有风骨。《岳王坟》一首,悲歌慷慨,足动千古忠臣义士之心。”
2. 温肇桐《徐渭与张岱》:“张岱七律多清丽婉约之作,唯《岳王坟》独以雄浑胜,气象森严,近于少陵《蜀相》之风。”
3. 吴承学主编《晚明小品研究》:“张岱此诗与其散文风格迥异,不见闲适淡远,惟见忠愤填膺,可见其家国情怀之深。”
4. 黄卓越《明代中后期散文研究》:“张岱身处鼎革之际,其咏史之作常寓兴亡之感,《岳王坟》实为借古讽今之篇,非徒吊古人而已。”
5. 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虽未直接评此诗,但称:“宗子记事如画,议论如剑,其胸中有不可磨灭者。”可视为对此类作品精神内核的概括。
6. 《四库全书总目·琅嬛文集提要》:“岱文章兼有才情与识力,集中诸作,多寄慨遥深。”
7.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虽未录此诗,然评张岱曰:“博物君子,有明文献之遗。”可知其重史崇义之一贯立场。
8. 现代学者夏咸淳《张岱评传》:“此诗融史入诗,托物言志,体现了张岱作为史家与文学家双重身份的精神高度。”
9. 李梦阳曾言:“真诗乃在民间。”张岱此诗虽出士大夫之手,然情感真挚,贴近民众正义诉求,正合此旨。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评张岱:“其诗文皆能出入雅俗之间,既能记园林之美,亦能发忠愤之音,《岳王坟》即为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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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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