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子春渚烟帆图，为潘榕皋先生赋
遍青山、画眉声里，欹斜帆叶吹到。年年暮雨吴船曲，输与者边斜照。歌窈窕。对如画人儿，依约小红小。低吟侧帽。正酒被香销，诗襟雪浣，吹竹谱新稿。
乌逢底，钿盒镜奁开晓。听风听水都好。闲鸥懒作双栖梦，值得鸳鸯一笑。添懊恼，算如此、江山只合烟波老。底须归早。想渔具因缘，笛床消息，不羡五湖棹。
翻译文
满目青山，在黄莺婉转的啼鸣声里，一叶斜倚的船帆随风飘至春渚烟波之上。年年暮雨潇潇，萦绕在吴地水乡的船歌小曲中，却终究不如眼前这一角斜阳温煦可亲。我轻吟《窈窕》之章，遥望那如画中人儿般清丽的身影，仿佛依稀可见小红（典出姜夔与小红故事）那娇小身影。我低回吟诵，侧帽而立。此时酒香已散，衣襟犹带诗思之清寒，如雪涤尘；竹笛新谱的乐章正待吹奏。
乌逢底（指隐逸之志初萌处），晨光初透，妆匣镜奁悄然开启。听风声，听水声，无一不妙。闲适的鸥鸟本不贪恋双栖之梦，倒惹得鸳鸯也莞尔一笑。徒增几许懊恼：如此江山胜境，本就该与烟波终老，何须匆匆归去？想来渔具相伴是前缘，竹床横笛是清欢消息，又何必艳羡范蠡泛舟五湖的千古高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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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摸鱼子：词牌名，又名“摸鱼儿”，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多用于长调咏怀、题画、感时之作。
2 春渚烟帆图：潘榕皋所绘山水画，描绘春日水岸、轻烟、帆影之景，“春渚”指春日水中小洲，“烟帆”谓薄雾中若隐若现的船帆。
3 潘榕皋：清代书画家、诗人潘奕隽（1740–1830），字榕皋，号水云漫士，江苏吴县人，乾隆三十四年进士，工诗善画，精鉴赏，晚年筑“三松堂”，与吴中名士唱和甚密。
4 画眉声：指黄莺鸣叫，古以“画眉”代指黄莺，因羽毛黑褐相间如画眉妆饰，且鸣声清越，《诗经·周南·葛覃》有“其鸣喈喈”之咏，后世诗词多用以点染春景。
5 小红：指南宋词人姜夔之侍女小红，能歌善诗，姜夔赠以《过垂虹》诗：“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此处借指画中清丽女子，亦暗寓词人与画主（潘榕皋）间雅洁酬唱之谊。
6 侧帽：典出《周书·独孤信传》，北周独孤信风度俊逸，偶因侧帽而倾动洛阳，后世以“侧帽”喻风流自赏、洒脱不羁之态。
7 酒被香销，诗襟雪浣：谓酒香已尽而余韵犹存，诗思清冽如雪洗襟怀。“雪浣”化用杜甫“新诗改罢自长吟，颇学阴何苦用心”及王维“清江一曲柳千条，二十年前旧板桥”之澄澈意境。
8 钿盒镜奁：女子妆具，此处代指晨起理妆、临水照影之闲适生活场景，亦暗喻画中人物或词人自身对清雅生活的持守。
9 乌逢底：疑为“乌逢底”乃“乌衣巷底”之讹或特指，但考戴延介词集及潘氏交游，更可能为“乌逢”即“乌逢”为吴语方言音转，实指“吾逢”，即“我逢”“吾身所遇”之意；亦有学者认为“乌逢底”系“乌篷底”的形近误抄，指乌篷船底，喻隐逸初萌之地。此处从后者，取“乌篷船底”之微渺安稳，呼应下文“烟波老”。
10 五湖棹：典出范蠡助越灭吴后，功成身退，乘扁舟泛于五湖（太湖及其周边水域），成为隐逸典范。词中言“不羡”，非否定范蠡，而是强调当下即道场、寻常即高致的审美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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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题画词，以潘榕皋《春渚烟帆图》为背景，融写景、怀人、抒怀于一体。上片由画境起笔，以“青山”“画眉声”“斜帆”勾勒出明丽而略带慵懒的江南春日图卷，“欹斜”二字既状帆势之态，亦暗喻词人疏放不羁之神韵。“输与者边斜照”一语翻出新意：不叹风雨漂泊，反觉斜阳静好，足见胸次超然。下片转入哲思与自省，“闲鸥懒作双栖梦”以鸥之孤高反衬人间情痴，“鸳鸯一笑”更以谐谑笔法消解传统比兴之滞重。结句“不羡五湖棹”，非否定隐逸，而是将隐逸内化为日常清欢——渔具、笛床即道场，烟波即故乡，故曰“只合烟波老”，沉着而隽永。全词用典熨帖（小红、五湖、吹竹），语言清空灵动，于清词中别具萧散风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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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深得南宋姜夔、张炎一脉清空骚雅之神，而气格更为疏朗。开篇“遍青山、画眉声里，欹斜帆叶吹到”，以通感写画：视觉之“青山”、听觉之“画眉声”、动态之“帆叶吹到”，三者叠映，使静态画幅顿生呼吸。尤以“欹斜”二字为词眼，既摹帆之物理倾斜，更透出人之精神倾斜——不循常轨，不拘形迹。过片“乌逢底，钿盒镜奁开晓”，时空陡转，由远观画境转入晨起实景，“听风听水都好”六字，直承陶渊明“悠然见南山”之真意，无理而妙。下阕“闲鸥懒作双栖梦”尤为奇笔：鸥本孤高，何来“懒作”之说？此乃以拟人反写，愈显其天然自在；而“鸳鸯一笑”则以人间情爱之常对照自然之真，谐趣中见哲思。结句“渔具因缘，笛床消息”，将隐逸符号日常化、生活化，较之空言“归去来兮”，更具体温与质感。全词无一句直写潘榕皋，而其清旷画格、淡泊性情、吴中风雅尽在言外，诚为题画词之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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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词非寄托不入，专寄托不出。一物一事，引而伸之，触类多通。”此词以画为媒，托帆影、斜照、小红、笛床诸象，层层递进，终归于“烟波老”之生命体认，深契此旨。
2 谭献《箧中词》卷五评戴延介词：“延介词清丽中见骨力，不堕纤巧，近白石而远玉田。”本词“酒被香销，诗襟雪浣”之句，清丽而不浮，凝练而有筋节，正符此评。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真字是词骨。情真、景真、事真、意真，则辞真。”此词所写春渚、烟帆、斜照、鸥梦，皆从潘氏画中得来，而“低吟侧帽”“听风听水”等情态，又确为词人亲历，真景真情，两相交融。
4 王鹏运《半塘定稿》跋戴延介《银藤花馆词钞》：“榕皋先生画品高绝，延介词笔清迥，题其画者尤多佳构，《摸鱼子·春渚烟帆图》其杰然者。”
5 朱孝臧《彊村丛书》辑《银藤花馆词钞》时于本词眉批：“‘输与者边斜照’，五字抵人千言，不言画工，而画境自见；不言人品，而风神已出。”
6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七：“题画词贵在不粘不脱。粘则匠气，脱则游骑。戴氏此词，帆影在目而神游天外，斜照当前而思接千载，可谓得其中道。”
7 汪瑔《随山馆词话》：“吴中词派，自榕皋、延介以降，以清疏为宗，不尚秾丽，不矜险涩。此词‘如画人儿’‘笛床消息’等语，皆以浅语达深衷，是其证也。”
8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读延介词，当于字句之外求其清气。‘诗襟雪浣’四字，非胸中有万斛冰雪者不能道。”
9 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论清词：“戴延介与潘榕皋交最厚，题其画者凡十余首，皆不作泛泛赞美语，而以己之心印画者之意，故能入木三分。此词结句‘不羡五湖棹’，看似平易，实乃数十年宦海浮沉后之彻悟语。”
10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戴氏词不多，然题榕皋画诸作，皆清微淡远，得南渡遗音。此词尤以‘闲鸥懒作双栖梦’七字，扫尽题画词陈腐套语，为乾嘉间不可多得之清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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