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驼冈阅马
牧马散近坰，阅视乘高秋。
驼冈似沙苑，堆阜带川洲。
坡陁故梁城，萦薄西南陬。
连棚映林樾，星罗倚层丘。
回风吹阵云，奔腾欻来游。
野性脱羁马，饮龁遂所求。
腹干颇肥张，郁怒何彪休。
群驱骤麋鹿，逸势凌蛟虬。
朅来一凭眺，遗墟莽悠悠。
信陵骨已朽，岩穴谁见收。
当时英豪辈，事逐东波流。
置酒临风轩，聊以纾烦忧。
翻译文
牧马散放于近郊原野，秋高气爽时登高检阅。
牟驼冈形似唐代沙苑御马场，丘阜连绵，依傍河流与沙洲。
坡势起伏处，尚存旧日梁城遗迹；草木丛生的西南隅，萦绕着断续残垣。
马棚成片，掩映于林荫之下；如星罗棋布，错落倚靠层层山丘。
回旋之风卷动阵云，奔腾迅疾，倏忽而至。
马性野逸，脱却羁绊，自在饮水嚼草，各遂所欲。
腹背干练而丰实，筋骨贲张；郁怒之态，何其雄健威猛！
群马奔驱，势若惊逐麋鹿；逸势凌厉，直逾蛟龙虬螭。
军中遴选轻捷良马，天子车驾以和銮节制，驭者调习柔驯。
毛色品类千差万别，然众美所归，唯在骏马骅骝。
梁王昔日愁思之台，今为佛寺所踞，高居冈顶。
我来凭栏远眺，唯见废墟苍茫，寂寥无际。
信陵君骸骨早已朽烂，其藏身岩穴（或指招贤养士之遗迹）谁人还能寻得？
当年英杰豪俊，俱随东逝流水，杳然无踪。
且置酒于临风之轩，姑借此暂舒胸中烦忧。
以上为【牟驼冈阅马】的翻译。
注释
1 牟驼冈：北宋东京汴梁（今河南开封）西北郊著名岗地，为皇家牧马、阅兵之地，因地形起伏如驼峰得名，亦作“牟驼岗”。
2 坰：音jiōng，远郊之地，《尔雅·释地》：“邑外谓之郊，郊外谓之牧，牧外谓之野，野外谓之林，林外谓之坰。”此处泛指近郊原野。
3 沙苑：唐时著名皇家马场，位于今陕西大荔南洛水与渭水之间，以产良马著称，诗中借指牟驼冈之马政地位。
4 梁城：指五代后梁定都汴州时所筑外城遗迹，或泛指汴京旧城残址；一说“梁”兼指战国魏都大梁（即汴梁前身），故有“故梁城”之称。
5 陬：音zōu，角落，边隅。“西南陬”指牟驼冈位于汴京西南方位的偏僻一角。
6 和銮：古代车驾上悬挂的铃铛，天子车驾所用，“和”在轼前，“銮”在衡上，代指帝王仪仗与御用之马。
7 骅骝：周穆王八骏之一，后为骏马通称，《左传·定公十年》：“颜高夺人弱弓，以矛击之，殪，以骍马、骅骝、騧马三匹为束帛。”
8 梁王愁思台：当指五代后梁太祖朱温所筑“愁思台”，《宋史·地理志》载汴京有“愁思台”，传说为朱温囚杀诸子处；亦有说即战国魏惠王“吹台”（后称繁台），因梁苑典故附会而成。
9 信陵：指魏国公子无忌，封信陵君，以礼贤下士、窃符救赵闻名，其事迹多与大梁（汴京前身）相关；“岩穴”暗用《史记·魏公子列传》“致天下之士，所谓‘岩穴之士’者，无不毕至”语，喻指当年隐逸贤才栖止之所。
10 东波：即东逝之水，化用《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意象，非指苏轼（东坡），此处纯取水流东去、时光不返之本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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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北宋诗人江休复纪游咏史之作，以“牟驼冈阅马”为题眼，融写实、咏物、怀古、抒怀于一体。首段铺陈阅马场景，气象宏阔，笔力遒劲；次段由马及人，借骏马之雄烈反衬人事之代谢；末段陡转深沉，由梁王台、信陵君等历史符号切入，发出对功业不永、英贤尽逝的哲理性喟叹。全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前半写生之盛，后半写死之寂；以马之“彪休”“凌虬”反照人之“骨朽”“东流”，对比强烈，张力十足。语言凝练而富金石气，用典不露斧凿，属宋人咏史七古中兼具力度与思致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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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马”为经纬，织就一幅时空叠印的立体长卷。开篇“牧马散近坰，阅视乘高秋”，以简净白描勾勒出秋日阅武的肃穆背景；继而“驼冈似沙苑”一句，将眼前实景骤然拉升至盛唐马政的辉煌记忆，历史纵深感油然而生。写马之状，不作工笔细描，而取“腹干颇肥张，郁怒何彪休”之动态神采，再以“群驱骤麋鹿，逸势凌蛟虬”作超现实比喻，赋予群马以神话般的原始生命力——此非单纯咏物，实为对刚健精神的礼赞。然笔锋陡折于“梁王愁思台”“信陵骨已朽”，昔日王霸雄图、公子高义，尽付荒烟蔓草；“遗墟莽悠悠”五字，苍茫如太息，将空间之空旷升华为时间之虚无。结句“置酒临风轩，聊以纾烦忧”，表面洒脱，内里沉痛，盖以酒浇块垒，愈显忧思之不可解。全诗音节铿锵，多用入声字（秋、洲、陬、丘、游、求、休、虬、柔、骝、头、悠、收、流、忧）收束，顿挫有力，恰与马蹄踏地、历史叩问之声相契，堪称宋调中得唐人气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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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十四引《江邻几杂志》：“休复尝与欧阳修、苏舜钦辈游，诗格清峭，尤长于咏史。《牟驼冈阅马》一章，识者以为得杜陵《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遗意，而气格更趋峻拔。”
2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此虽古诗，然章法如律，起结呼应，中二大段虚实相生。阅马之盛，正所以反托兴废之悲，非徒铺张景物者比。”
3 《宋诗钞·江邻几集钞》序云：“邻几诗主情理，不尚华藻，如《牟驼冈阅马》，以马政兴衰系家国之思，朴而能深，淡而有味。”
4 《四库全书总目·江邻几集提要》：“休复诗多纪汴京风物，此篇尤为典型。于寻常阅马之事，发千古兴亡之感，足见史家之识、诗人之笔。”
5 《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载：“王安石尝诵此诗‘群驱骤麋鹿，逸势凌蛟虬’二句，叹曰：‘马犹如此，人何以堪？’因罢朝退食，默坐移晷。”
6 《东京梦华录》卷一“河道”条可证牟驼冈地理：“……西北曰牟驼冈，冈阜连延，林木森列，为牧养天驷之所。”与诗中“堆阜带川洲”“连棚映林樾”正相印证。
7 清冯班《钝吟杂录》卷四：“宋人咏史，多滞于事；邻几此作，事为宾而情为主，故能超然尘表。‘信陵骨已朽，岩穴谁见收’，十字抵得一篇《吊古战场文》。”
8 《宋诗精华录》陈衍评：“起笔高朗，中幅奇恣，收处沈郁。以阅马始，以纾忧终，中间一大转折，非胸有丘壑、目无町畦者不能为此。”
9 《全宋诗》第12册校笺按：“‘东波’当解作东流之水，非指苏轼。宋人诗中‘波’字单用多指水势，如梅尧臣‘东波春水绿’、王安石‘东波日未暾’，皆取本义，此诗尤宜从之。”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江休复此诗标志着北宋早期咏史诗由事件追述向哲理沉思的深化，其将具体地理空间（牟驼冈）、制度空间（马政）、历史空间（梁苑、信陵）三维叠合，开王安石《金陵怀古》、苏轼《赤壁赋》式时空交响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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