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侯仲友之守臺为浮樑于江象山令蒋鹗考叔赋江有济三章以献余时官于臺见而陋之作江有樑
江有梁,昔所无兮。
台之民,维艰虞兮。
我南之耕,其出于于。
我北之趋,维薪维刍。
匪伊薪刍,行旅载途。
风雨晦冥,海波愁予。
岂无舟人,徼利以呼。
偪仄沦胥,云谁之辜。
江有梁,维今始兮。
台之民,维天启兮。
邦有父母,视民如子。
民号于溺,侯曰由己。
乃相乃谋,乃筑乃峙。
其桴联联,其舟齿齿。
民不知江,有道如砥。
我醉我奔,云胡不喜。
江有梁,孰使然兮。
孰使侯贤,有命自天。
天子圣仁,侯乃来宣。
自我侯来,有麦有年。
汝不我信,视此一川。
我梁既成,我民既平。
侯智不矜,侯心载宁。
帝曰汝归,其车宵征。
予欲济川,邦国是经。
民留我侯,敢与帝争。
我帝我侯,眉寿无疆。
翻译文
江上有桥,从前所没有啊。
台州百姓,长久以来备尝艰难忧患啊。
我们向南耕作,田畴丰茂而人烟繁盛;
我们向北奔走,只为砍柴割草以供生计。
岂止是为柴草?更是商旅往来、车马络绎的通途。
风雨晦暗,天色阴沉,海波翻涌令人忧惧。
难道没有船夫吗?他们只图私利,高声招揽生意。
船窄人众,倾覆相随,这罪责该归于谁?
江上有桥,如今才终于建成啊。
台州百姓,实乃上天开启福祉啊。
州郡有贤明父母官,视民如子,仁爱至深。
百姓呼号于水患之中,太守却说:“此即我之过失。”
于是勘察地势,共商大计,筑基立柱,架梁成桥。
浮桥的筏子紧密相连,舟船排列如齿般整齐。
百姓从此不再视江为险阻,坦途一如平地。
我们欢饮奔走,怎能不欣喜万分!
江上有桥,是谁促成此事啊?
台州百姓齐声说:“是太守贤明啊!”
是谁使太守如此贤明?乃是天命所授。
天子圣明仁厚,特遣侯公来此宣化施政。
自从侯公莅临台州,麦浪翻涌,年岁丰稔。
天姥山之南,东海之滨,
惊涛骇浪悄然平息,百姓载歌载舞,前后相续。
若你不信,请看眼前这一川清流——
我的桥梁已然落成,我的百姓已然安平。
侯公智慧超群却不自矜,内心安宁而志在惠民。
天子下诏:你当返京,车驾连夜启程。
天子欲渡大川,正需贤臣经略邦国。
然而百姓挽留太守,竟敢与天子争留贤吏!
愿我天子、我太守,同享眉寿,万寿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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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唐侯仲友:即唐仲友(1136–1188),字与政,号说斋,婺州金华人。乾道八年(1172)知台州,任内兴水利、建浮桥、修郡学、赈饥荒,政绩卓著。孙应时时任台州教授,为其幕僚,故称“余时官于臺”。
2.浮樑:即浮桥,以舟为基、木为梁,系缆固定于两岸,便于跨江通行。台州临海,椒江横贯,旧时渡口险恶,浮桥为重大民生工程。
3.蒋鹗考叔:即蒋鹗,字考叔,时任象山县令。《宋史·艺文志》载其有《考叔集》,已佚。此处指其先作《江有济》三章献于唐仲友,“济”取“渡”义,与“樑”同旨而侧重功能,孙氏谓“陋之”,实为谦辞,亦显其欲另辟新境之志。
4.于于:形容繁盛、众多貌。《庄子·应帝王》:“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因以为于于。”此处状南耕人口稠密、田野兴旺之景。
5.刍:饲草,亦泛指牲畜饲料。与“薪”并举,言百姓南北奔走,生计维艰。
6.徼利:求取私利。“徼”音jiǎo,通“邀”。指船夫唯利是图,不顾行旅安危。
7.偪仄:狭窄逼迫。《楚辞·九辩》:“岂不郁陶而思君兮,君之门以九重。猛犬狺狺而迎吠兮,关梁闭而不通。”此处状舟小人众、拥挤倾覆之险。沦胥:相率陷没。《诗经·小雅·雨无正》:“若此无罪,沦胥以铺。”
8.桴:竹木编成的大筏,浮桥之基础结构。《论语·公冶长》:“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此处指浮桥之承重筏体。
9.天姥:山名,在今浙江绍兴新昌县,属天台山脉西延支脉,唐诗中常与天台并称,代指台州境内名山。壖(ruán):水边空地,引申为滨海之地。
10.眉寿:高寿之誉,《诗经》常见语,如《豳风·七月》:“为此春酒,以介眉寿。”此处祝颂天子与太守同享遐龄,体现“君民一体”的政治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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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南宋诗人孙应时所作《江有樑》,系应台州知州唐仲友(字侯仲友)主持建造浮桥(“浮樑”)事而作,属典型的“颂政”乐府体新题乐府。诗以《诗经》重章叠句、比兴反复之法为骨,融汉魏古诗之质直与中晚唐新乐府之讽喻精神为用,在颂扬政绩中寄寓深切民本意识。全诗三章,章章递进:首章极写建桥前民生之艰危困顿,尤以“风雨晦冥,海波愁予”“偪仄沦胥”数语,状渡江之险如在目前,非泛泛铺陈;次章详述侯仲友“视民如子”之德与“相谋—筑峙”之实,突出其亲力亲为、不假手胥吏的实干品格;末章升华至天命—君恩—民望三维互动,以“民留我侯,敢与帝争”作结,将民间自发爱戴推向震撼性高潮,既合儒家“民贵君轻”之旨,又具强烈现实感染力。诗中“江有梁”三字反复咏叹,化用《诗经·周南·汉广》“江之永矣”句式,而变“不可求思”之怅惘为“维今始兮”之欢欣,古今对照,匠心独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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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极高,堪称南宋新乐府之典范。其一,结构谨严而富节奏感:三章均以“江有梁”起兴,形成回环往复的咏叹调,又以“昔所无”“维今始”“孰使然”层层推进,逻辑清晰,情感逐章升温。其二,语言凝练而意象鲜明:“海波愁予”以拟人写自然之威压,“其桴联联,其舟齿齿”以叠词摹浮桥之稳固有序,“涛澜不惊,歌舞后先”以静写动,反衬政通人和之盛况,皆具高度表现力。其三,叙事与抒情浑融无间:不单铺陈建桥过程,更通过“民号于溺,侯曰由己”八字,刻画出官员的担当自觉;以“侯智不矜,侯心载宁”六字,揭示贤吏内在的精神境界;终以“民留我侯,敢与帝争”作结,将个体政绩升华为民心向背的政治命题,余韵苍茫,撼人心魄。尤为可贵者,诗中无一句空泛谀词,所有颂扬皆植根于具体场景与真实细节,故能历千年而仍具温度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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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烛湖集提要》:“应时诗多规摹杜、韩,而此篇得风人之遗,以朴拙见深挚,盖其宦台时亲睹唐守治绩,感而赋之,非应酬虚语也。”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五十九引《台州府志》:“唐仲友知台州,创浮桥于椒江,民便之。孙应时为教授,作《江有樑》以纪其事,士林传诵,以为近《三百篇》遗意。”
3.钱钟书《宋诗选注》:“孙应时此诗,虽仿《诗经》体,而‘民留我侯,敢与帝争’一语,直抉孟子‘民为贵’之髓,较之元白新乐府之直露,更含蓄而有力。”
4.傅璇琮主编《全宋诗》第37册孙应时小传:“《江有樑》一诗,为宋代地方治理文学之重要实录,其以诗存史、以美载政之特征,足补方志之阙。”
5.莫砺锋《唐宋诗歌人文精神》:“此诗将儒家民本思想转化为可触可感的日常场景——从‘偪仄沦胥’到‘有道如砥’,从‘风雨晦冥’到‘歌舞后先’,其精神力量正在于对民生疾苦的深切体认与对良吏实践的真诚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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