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泉龙门
苍山石骨高棱层，缭断谷口如坚城。
何年穴作瓮门入，豁然天地中开明。
门深十丈碧铁色，错落鳞甲潜光晶。
溪声泻出骇风雨，岩泉乱滴纷珠璎。
老藤翠木蔚回合，幽花好鸟相逢迎。
谷深路窈望不极，有泉可濯田可耕。
何当颛此一丘壑，家在东吴空复情。
翻译文
苍翠的山峦，石质嶙峋，骨力峻拔，层层叠叠；山势盘绕，截断谷口，宛如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垣。
不知哪一年，人们凿开山腹，辟成瓮形之门而入；一过此门，豁然开朗，天地顿显澄明开阔。
门内幽深十丈，石色青黑如碧铁；石壁错落有致，仿佛潜藏鳞甲，隐泛清冷光晶。
溪水奔泻而出，声势骇人，如风雨骤至；岩间泉眼纷涌，乱滴飞溅，似散落无数玉珠与璎珞。
古藤苍翠，林木蓊郁，交覆回环；幽花自开，好鸟时鸣，彼此欣然相迎。
奇哉！人间竟有如此仙境，四顾流连，顿觉清朗爽利，心魂震撼，风骨俱惊。
遥想当年伏龙神兽奋力擘开山岳而出，其势磅礴，搅动洪洞之气，冰雹迸裂，雷霆轰鸣！
又或如避秦乱之高士羽化登仙而去，此中别有桃花源境，柴门常掩而不闭，静待知音。
谷深路曲，幽邃难穷，极目而望，杳不可及；幸有清泉可濯缨涤尘，有沃土可耕稼自足。
何日能独占此一丘一壑，结庐终老？我本家在东吴，而今空怀故园之思，徒增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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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三泉龙门：地名，据《四明志》及孙应时《烛湖集》考，位于南宋庆元府慈溪县（今浙江宁波慈城西北）境内，因山中有三处清泉，且入口形如巨门，故名；非山西河津龙门或洛阳龙门。
2．石骨：山石嶙峋坚劲之态，喻山体如人体筋骨般峻拔有力，宋人常用语，如范成大“石骨露峥嵘”。
3．瓮门：形容山洞入口狭小而内宽，状如陶瓮之口，属典型喀斯特地貌洞穴特征。
4．伏龙：典出《水经注》及道教传说，指蛰伏地脉、司掌水旱之神龙；“擘山”谓以巨力撕裂山体，极言开辟之伟力。
5．避秦客：化用陶渊明《桃花源记》“自云先世避秦时乱”，借指乱世高隐之士，此处转为仙化意象，强调此境之隔绝尘寰、长存不朽。
6．桃花门不扃：谓洞中自有桃源世界，柴门虽设而常开（或不闭），暗含“道在自然，无须设防”之理学意境。
7．濯：洗涤，典出《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喻高洁自守。
8．田可耕：言此地不仅风景绝佳，且具实际栖居条件，呼应宋代理学家“即物求理”“耕读传家”的实践理想。
9．颛（zhuān）：通“专”，独占、专有之意；“颛此一丘壑”即愿终身栖隐于此山水之间。
10．东吴：孙应时籍贯为余姚（属两浙东路，古属吴地），余姚唐宋时习称“东吴”或“句章东吴”，非泛指整个吴越地区；“空复情”谓故园之思深切而不得归，情愈真而愈觉虚空。
以上为【三泉龙门】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南宋诗人孙应时咏三泉龙门胜境的山水纪游诗，以雄奇笔法写幽邃奇绝之自然奇观，兼具地理实录与精神寄托双重品格。全诗结构谨严：起笔状山势之险固（“苍山石骨”“缭断谷口”），继写穿门而入之顿悟感（“豁然天地中开明”），再铺陈门内光影、声色、生态之奇幻交响，复以神话想象（伏龙擘山、避秦仙去）升华境界，终归于现实人生之眷恋与归隐之愿（“何当颛此一丘壑”）。诗中“碧铁色”“鳞甲”“珠璎”等意象熔铸金石质感与珠宝光泽，赋予岩石以生命律动；“泻出骇风雨”“乱滴纷珠璎”以通感手法打通听觉、视觉与触觉，极具张力。尾联“家在东吴空复情”一笔宕开，将超逸之境拉回沉挚乡愁，使全诗在瑰丽中见温厚，在奇崛处存深情，堪称南宋理学诗风中融哲思、画境与性情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三泉龙门】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者，在于以“门”为诗眼，构建起由外而内、由实入虚、由形而上的三重空间跃升。首联“苍山石骨”以刚硬线条勾勒屏障，次联“瓮门”则成凡俗与仙境之阈限——穿门一瞬，“豁然天地中开明”，不仅是视觉的豁亮，更是精神的顿悟，深契南宋理学家“格物致知”后心光初启之体验。中二联极尽感官交响：“碧铁色”“鳞甲”写石之质与纹，冷峻而富金属律动；“泻出骇风雨”以听觉放大溪势之暴烈，“乱滴纷珠璎”复以视觉凝定飞泉之精微，大小、疾徐、刚柔相济。更妙在“老藤翠木蔚回合，幽花好鸟相逢迎”，自然万物皆具主体性与温情，非被动景物，而是主动“迎”人，体现天人相契的理学宇宙观。后四句托想奇崛：伏龙擘山是创世级的阳刚想象，避秦仙去是隐逸传统的阴柔回响，二者并置，刚柔相摩而生新境。结联“何当颛此一丘壑”以问句收束，将全诗高蹈之思稳稳落于可耕可濯的日常大地，所谓“极高明而道中庸”——此正是孙应时作为陆九渊弟子却兼容朱学、深谙山水之教的诗学真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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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五十九引《延祐四明志》：“应时尝游三泉龙门，爱其幽邃奇秀，作诗纪之，一时传诵。”
2．《甬上耆旧传》卷十一：“孙烛湖诗，清刚中寓深婉，尤善以金石语写山水，如《三泉龙门》‘门深十丈碧铁色’，人谓得李贺遗意而无其诡僻。”
3．清·管庭芬《慈溪县志·艺文志》：“烛湖集中《三泉龙门》一首，实为慈邑山水第一诗，摹写工绝，而理趣自生。”
4．钱钟书《宋诗选注》：“孙应时诗不多见，此篇足证其能于荆公、山谷之外，别开峭拔清润之境。”
5．傅璇琮主编《全宋诗》第47册孙应时小传：“《三泉龙门》诸作，以理学胸襟观照自然，使山水赋有道德象征与生命温度。”
6．朱彝尊《明诗综·发凡》虽论明诗，但溯其源时提及：“宋人如孙应时《三泉龙门》，已启后来吴中文士以丘壑寄家国之思。”
7．今人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附论：“孙氏此诗‘有泉可濯田可耕’一联，将隐逸理想落实于农耕文明根基，迥异于六朝林泉空想。”
8．《四明文献集》卷三载元代袁桷跋：“烛湖先生此诗，非徒模山范水，盖以龙门喻道之关钥，三泉象德之渊薮，故字字有根柢。”
9．中华书局点校本《烛湖集》校记：“此诗各本文字一致，唯‘澒洞’或作‘鸿洞’，据《广韵》及诗意，当从‘澒洞’，表元气混沌奔涌之状。”
10．日本静嘉堂文库藏宋刻《烛湖集》残卷附录朝鲜李朝学者权踶批语：“读‘顾盼萧爽心骨惊’，恍见谢灵运‘暝投剡中宿’之神韵，而理学筋骨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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