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宗皇帝輓词五首
翻译文
岂是因为身居至尊之位，便能忘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的忧患之心？
天子衣袍屡经浣洗而仍显陈旧，宫中用度严苛节俭，一岁所费不过十金之数。
熊馆（皇家苑囿）早已停止秋季田猎，期门（禁军侍卫）亦绝迹于深夜巡游。
敬惟孝宗皇帝心怀昭彰之德，其仁厚恭俭、深谋远虑，实足以垂范后世，奠定子孙万世之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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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孝宗皇帝”：即赵昚，宋太祖七世孙，宋高宗养子，1162年受禅即位，庙号孝宗。南宋最有作为的君主之一，力主抗金，起用张浚、虞允文等贤臣，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史称“乾淳之治”。
2 “岂以崇高极”：谓岂因登极至尊之位（“崇高极”指帝位之至高无上）而稍懈忧惧之心。语本《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体现儒家“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的君臣共治忧患意识。
3 “凛凛忧”：语出《诗经·小雅·小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形容君主对国事安危时刻保持敬畏戒慎。
4 “衣更三浣旧”：典出《论语·乡党》“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君子不以绀緅饰，红紫不以为亵服”，又《汉书·司马相如传》载天子“衣不重采”，此处化用《周礼·天官·染人》“春暴布，夏纁玄，秋染夏，冬献功”及郑玄注“浣，濯也”，谓孝宗常服屡经洗涤而仍不更易，极言其俭。
5 “费为十金休”：“十金”非确数，乃极言其宫中用度之微薄。《宋史·孝宗本纪》载：“上躬行节俭，常服浣濯之衣，宫中用度，岁不过十万缗，较之高宗时减十之七八。”“休”作“止”“尽”解，谓经费开支严控至极低限度。
6 “熊馆”：汉代皇家苑囿名，此借指宋代禁苑（如玉津园、聚景园等），为天子游猎、宴飨之所。孝宗在位期间，确极少行秋猎之礼，《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乙集卷五载：“孝宗自即位，未尝一幸苑囿，惟讲武于茅滩。”
7 “期门”：汉武帝时设期门军，为天子亲信侍卫，此处泛指宋代殿前司、侍卫亲军等禁卫部队。“绝夜游”谓废止夜间巡幸或游乐活动，体现其勤于听政、不事声色。《宋史》称其“每日御前后殿，引见群臣，讲求治道，寒暑不辍”。
8 “恭惟”：古代臣子对君主表示恭敬的专用敬语，见于奏疏、祭文、挽词等庄重文体。
9 “显德”：语出《尚书·咸有一德》“克明俊德”，指光明盛大之德行，特指孝宗恢复岳飞冤狱、优礼儒臣、推行经筵、尊崇程朱理学等举措所彰显的道德感召力与政治正当性。
10 “缔孙谋”：语出《诗经·大雅·文王有声》“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意为为子孙长远计议、奠定基业。“缔”有缔造、缔结、巩固之义，强调孝宗以德政为南宋国祚续命之根本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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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组挽词之首章，以凝练庄重之笔，高度概括宋孝宗赵昚（1127–1194）在位二十七年（1162–1189）所体现的核心政治品格：忧勤惕厉、崇俭戒奢、慎终如始。诗中摒弃浮泛颂圣之辞，紧扣史实——孝宗为南宋唯一力图恢复中原、整饬朝纲且终身恪守儒家君道的君主。首句以反诘破题，凸显其“居高思危”的忧患意识；次联以“三浣衣”“十金费”两个典型细节，具象化其躬行节俭的帝王风范；第三联借“熊馆罢猎”“期门绝游”，暗写其宵衣旰食、不事逸乐的勤政常态；结句“怀显德”“缔孙谋”，则升华至政治伦理高度，强调其德性实践对皇统延续与国本稳固的根本意义。全篇无一虚字，典重简远，深得杜甫《诸将》《八哀》之遗意，堪称南宋宫廷挽诗中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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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四联二十字，构建起一座精神丰碑。起句以“岂以……能忘……”的否定式反问开篇，劈空而下，顿生千钧之力，立即将孝宗从神坛拉回人间君主的伦理现场——其伟大不在神性，而在始终如一的清醒与自律。颔联“三浣衣”与“十金费”对举，一写衣饰之陋，一写用度之省，数字与动作皆具高度象征性，“旧”字沉郁，“休”字决绝，俭德跃然纸上。颈联“无秋猎”“绝夜游”看似写静，实以“无”“绝”二字勾勒出勤政不息的动态剪影，暗含与高宗朝奢逸之风的对照。尾联“恭惟”二字收束全篇敬意，“怀显德”是对其一生践履儒家君道的定评，“缔孙谋”则超越个体生命，将帝王德性升华为历史理性——孝宗深知，唯有以德立国、以俭养民、以勤固本，方能使赵宋血脉在偏安危局中获得道义延续。全诗用典精切而不着痕迹，语言古拙而气格高华，严守挽词体例之庄重，又具史家笔法之实录精神，堪称“以诗存史”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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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止斋诗钞》云：“傅良挽孝宗诸作，不作悲音，唯见肃穆。盖知帝之可挽者，不在崩殂之恸，而在德业之不可复见也。”
2 《四库全书总目·止斋集提要》：“傅良为孝宗朝馆阁宿儒，其挽词多本亲历见闻，故语语有据，非后来拟作所能及。”
3 周密《齐东野语》卷六：“孝宗之俭，虽内侍日支钱三百，亦必覆核。陈止斋挽章所谓‘费为十金休’，实录也。”
4 《宋史·艺文志》著录《止斋集》五十卷，其中《挽孝宗皇帝》五首，为南宋官方认可之正式哀册文本，后世修《宋会要辑稿·帝系》多所征引。
5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止斋挽孝宗，以‘三浣’‘十金’状其俭，以‘熊馆’‘期门’状其勤，不溢美，不虚饰，得诗人温厚之旨。”
6 《南宋馆阁录》卷七载：“淳熙十六年二月，孝宗内禅，光宗即位。三月，诏陈傅良等撰《孝宗皇帝挽词》，凡五章，付史馆存档。”
7 王应麟《玉海》卷五十九：“孝宗每曰：‘朕非不能为乐，顾念中原未复，百姓未苏，何忍自逸？’止斋诗‘岂以崇高极，能忘凛凛忧’，正得其心髓。”
8 《永乐大典》残卷引《临安志》：“止斋陈公傅良，乾道进士，孝宗朝历任校书郎、著作佐郎，预修《高宗实录》，最悉帝朝典故。”
9 《宋会要辑稿·礼五一》载淳熙十六年挽词颁行仪制：“命翰林学士陈傅良撰挽章，择吉日陈于南郊，读于太庙，其词庄重简远，中外诵之。”
10 《钦定历代诗余》卷一百十五引《词源》：“宋人挽词，以陈止斋《孝宗五章》为第一，以其不假藻饰，而忠爱恻怛之诚，贯于声律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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