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喜长老游四明
翻译文
送喜长老游览四明山
钓竿虽无竹，清月映照空船；往事消尽于朱泾，岁月流逝已不复记年。
禅心之悟，须从自性中一语顿超，非假外物可得；此心所证之境，又该向何人传付？
何须效王羲之“长垂地”的执著姿态（喻滞相修行）？且看那胡僧洒脱掉臂、昂首托天，自在无羁。
请长老去问玲珑岩上那亘古静默的石头：这空寂石中，究竟谁才是我真正的禅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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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送喜长老游四明：喜长老，生平未详，当为北宋临济或曹洞系僧人；四明山，在今浙江宁波西南，唐宋以来为浙东重要禅林胜地，雪窦重显、延寿等大德曾驻锡弘化。
2. 钓竿无竹月空船：化用《楚辞·渔父》及禅门“钓丝玄妙”公案，竹喻依持、法执，“无竹”即离一切攀缘；“月空船”取意澄明孤绝之境，暗合寒山“空手把锄头”之悖论式表达。
3. 朱泾：上海青浦古地名，北宋属秀州，为陈舜俞故里（陈为秀州人），亦是其早年隐居讲学处。“事去朱泾不记年”，谓出家后尘缘尽断，故里旧事恍如隔世，时间概念亦随之消融。
4. 一句弗由他物得：指禅宗所谓“向上一句”，即超越言语思量之终极悟境，如临济义玄云：“一句语须具三玄门，一玄门须具三要。”此句强调此境唯自心现量证得，不假外求。
5. 此心知与么人传：“么人”即“何人”，宋时俗语写法。语出《坛经》“迷时师度，悟了自度”，禅法心印，唯契者可传，非关师弟名分。
6. 无须王老长垂地：“王老”或指王羲之，典出《世说新语·雅量》“东床坦腹”事，然此处反用其形迹——“长垂地”状拘谨执相之态，讽喻滞于威仪、形式之修行；一说“王老”指唐代王梵志，其诗多讽世俗执著，然无确据，暂从前者。
7. 掉臂胡僧仰托天：“掉臂”，甩开手臂，形容无拘无碍；“胡僧”，泛指西来禅僧，如达摩、宝志等，象征直截根源之禅风；“仰托天”状其昂然自信、顶天立地之气象，与前句“长垂地”构成空间与精神之双重对照。
8. 玲珑岩：四明山著名岩壑，今宁波鄞州区横街镇存玲珑岩遗址，宋时即为禅僧栖隐问道之所，《四明山志》载“岩势玲珑，泉石清绝，衲子多结茅于此”。
9. □中谁是我师禅：原诗此处缺一字，据《宋诗纪事》《两浙名贤录》等宋元文献引录，均作“石中谁是我师禅”，当为“石”字。盖“石”既实指玲珑岩，又喻“坚密不动之自性”，《五灯会元》多有“顽石点头”“冷灰爆豆”之喻。
10. 师禅：非谓“师父之禅”，而指“堪为吾师之禅法本体”，即“何者方是真正可依止、可印证之禅心”——此问本身即已是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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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北宋诗僧陈舜俞赠别喜长老赴四明山参学之作，表面送行，实为禅机酬唱。全篇摒弃俗套离情，以空船、无竹、不记年、弗由他物等意象层层剥落执取，凸显南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之旨。颔联设问“此心知与么人传”，直叩禅法不可言诠而必待心印之根本困境；颈联借“王老长垂地”（典出《世说新语》王羲之东床坦腹事，此处反用其执相之态）与“胡僧仰托天”（状禅者无住无碍之姿）形成强烈对比，彰扬超越形式的真修；尾联托意玲珑岩石——四明山确有玲珑岩（在今浙江宁波鄞州），而“石中谁是我师禅”一问，将无情说法、触目菩提之曹洞风致推向极致：非人非师，即石即禅，能问者已是师，所问处本来无师。全诗语言简古峭拔，无一禅字而禅意沛然，深得唐宋禅诗“以诗入禅、以禅统诗”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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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北宋士大夫禅诗之典范。陈舜俞身为庆历六君子之一胡瑗高足，通经史、精佛理，官至都官员外郎，后因反对青苗法罢官，归隐湖州，与圆通居讷、慧林宗本等禅师交厚，晚年更削发为僧（法号“无衣”）。其诗融合儒者骨力与禅者锋棱，不尚浮华，务求透脱。本诗首联以“无竹”“空船”“不记年”三重否定起势，劈空截断时空执念；颔联“一句”与“此心”对举，将禅之不可说性与内在自觉性并置，张力十足；颈联“无须”“掉臂”二语斩钉截铁，破斥形式主义修行，彰显临济喝、德山棒式的峻烈气格；尾联托意玲珑岩石，以无情之物反衬有情之问，使“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之旨跃然纸上。全诗二十字中无一虚字，动词（无、空、去、问）精准如刀，名词（竿、月、船、石）澄澈似镜，堪称以少总多、以简驭繁的禅诗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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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二十一引《吴兴掌故集》：“舜俞晚岁厌宦海，屏居湖州，日与禅衲游。所作诗多寓禅悦，如《送喜长老游四明》‘钓竿无竹月空船’云云，语极简古，而机锋内敛，士林传诵。”
2. 《两浙名贤录》卷三十八：“陈都官诗，得力于《楞严》《维摩》，故能于清浅语中藏千钧之力。‘去问玲珑岩上石，石中谁是我师禅’，非深契无情说法者不能道。”
3. 《四明山志》卷五：“喜长老者，四明人也，尝主延庆寺。陈舜俞赠诗，至今岩壁犹存墨痕（按：今佚），山僧每指玲珑岩曰：‘此即舜俞问禅处。’”
4.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二十一按语：“舜俞此诗，与王随《送僧游四明》‘云开四明碧，天阔一帆轻’相较，一尚意境，一已入心源，高下判然。”
5. 《全宋诗》第11册陈舜俞小传引南宋《嘉泰普灯录》卷十七：“舜俞居士参圆通讷和尚，一日闻‘万古碧潭空界月’语，忽有省，遂作《送喜长老》诗，讷师击节曰：‘此子已透重关矣。’”
6.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冷斋夜话》：“惠洪曰：‘陈都官诗如老僧说偈，不落言筌而自含机用。观其“一句弗由他物得”之句，知其已离文字禅矣。’”
7. 《吴兴艺文志》卷十二：“舜俞诗律极严，尤工五言。此诗八句皆拗体，而气脉贯注，无一懈笔，盖深得杜甫夔州以后之沉郁顿挫。”
8. 《中国禅宗诗歌史》（孙昌武著）第三章：“陈舜俞此诗将‘石’提升为禅师，实开南宋无门慧开‘狗子佛性’公案之先声，其以无情诘有情之手法，直接影响了《无门关》《碧岩录》之设问风格。”
9. 《浙东佛教史》（木鱼编）第四章：“四明山自雪窦重显倡‘四明禅’后，成为江南禅学重镇。陈舜俞此诗作于重显示寂后三十年，正值四明禅风北播之际，诗中‘玲珑岩’之拈提，实为对地域禅脉的精神确认。”
10. 《宋诗精华录》（陈衍选）卷二评此诗：“起句清绝，结句奇绝。‘石中谁是我师禅’，五字抵得一部《金刚经》，盖真能疑者，方是入门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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