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招魂
予为谪仙兮,薄游人间。傲岸不谐兮,世路艰难。
折芳洲之瑶华兮,采琼蕊入乎昆山。
愁长安之不见兮,坐拂剑而长叹。魂一去而欲断兮,与春风而飘扬。
飘扬其竟何托兮,造化为之悲伤。于是帝命巫阳,若有一人。
神气黯然,精魂飞散。迟尔归旋,乃下招曰,魂兮归徕,无东无西,无南无北些。
碧海之东,长鲸濆涌,不可以涉些。扬波喷云,蔽天鬐鬣些。
齿若雪山,挂骨于其间些。归徕,去无还些。
口吞殳鋋,目极枪橹些。归徕,饲豺虎些。
峥嵘崔嵬,朝虎夕蛇些。磨牙吮血,杀人如麻些。
马足蹶侧,车轮摧冈些,气毒剑戟,严风裂裳些。
天鼓砰訇,雷震帝旁些。投壶玉女,笑开电光些。风雨之起,倏烁晦冥些。
剑轮汤镬,猛火炽然些。疑山炎昆,苦海滔天些。
高楼甲第,连青山些。飞楹磊砢,栱夤缘些。
云楣横绮,桷攒栾些。皓壁昼朗,朱甍鲜些。
月光素盘,饭雕胡些。鲁酒琥珀,紫锦鱼些。白酒新熟,黄鸡肥些。
山盘秋蔬,荐霜梨些。吴盐如花,皎白雪些。玉盘杨梅,为君设些。
洛浦宓妃,飘飘飞雪些。长干吴儿,艳星月些。
西施东邻,秀蛾眉些。一笑双璧,歌千金些。
玉童两两,吹紫笙些。佳人当窗,弹鸣筝些。
玉壶美酒,清若空些。看朱成碧,颜始红些。连呼五白,行六博些。
赤鸡白狗,赌梨栗些。半酣呼鹰,挥鸣鞘些。
金鞍龙马,花雪毛些。霜剑切玉,明珠袍些。
万姓聚舞,歌太平些。伐鼓槌钟,启重城些。
日照万户,簪裾明些。骑吹飒沓,引公卿些。白日紫晖,运权衡些。
倒海凌山,索月采荪些。文质炳焕,罗星旻些。
魂兮归徕,乐不可言些。乱曰:长相思兮在长安,络纬秋啼兮金井栏。
望夫君兮安极,我沉吟兮叹息。怀洞庭兮悲潇湘,把瑶草兮思何堪。
念佳期兮莫展,每为恨兮不浅。荷花落兮江色秋,秋风袅袅夜悠悠。
翻译文
我是被贬谪的仙人啊,暂且漫游于人间。性情孤高傲岸,与世俗格格不入,故而世路崎岖艰难。
我曾折取芳洲上玉色琼花,又采撷昆仑山巅的仙葩琼蕊。
愁思难解——长安城杳不可见,只得拂拭长剑,久久长叹。
魂魄一旦离体而去,几欲断绝;随春风飘荡,浮游无依。
这飘荡的魂灵,终究该托付于何处?连造化本身也为之悲怆哀伤。
于是天帝命巫阳神降下招魂之辞,仿佛召唤一位失散的至亲:
魂啊,归来吧!不必向东,不必向西,不必向南,也不必向北!
东方碧海之滨,巨鲸喷涌,波涛如山,不可渡越;
它扬波喷云,巨鳍蔽天,脊鬣森然;
牙齿如雪山矗立,嶙峋白骨横亘其间——归来吧,切莫东去,永无归期!
魂啊,不可向南!南方有南山白额猛兽——穷奇、貙、貒,獠牙交错如利剑,鬃毛丛生似竹竿;
口中吞嚼戈戟,双目怒视枪矛战橹——归来吧,只怕沦为豺狼虎豹之食!
魂啊,不可向西!西方正对太白山,横断峨眉,山势险绝;
地裂山崩,天梯石栈钩连悬绝;
峰峦峥嵘崔嵬,清晨遇虎,傍晚逢蛇;
它们磨牙吮血,杀人如麻——归来吧,行路实在艰难!
魂啊,不可向北!北方紧连太白余脉太行,磴道陡峭盘曲;
马蹄失足侧滑,车轮碾断山冈;
寒气凛冽如刀剑刺骨,朔风严酷,撕裂衣裳——归来吧,北上之苦,不堪承受!
魂啊,归来吧!君切莫上天!
天鼓轰鸣震耳,雷霆在天帝身旁炸响;
投壶玉女笑启朱唇,电光迸射如笑靥;
风雨骤起,倏忽晦暗,天地迷蒙;
九重天门犬吠不止,凶戾之气竟致诛杀精魂——归来吧,天路何由可通?
魂啊,归来吧!君万勿下赴幽都阴府!
那里形影俱灭,魂魄潜藏,遗迹沉埋九泉之下;
剑轮汤镬,烈焰炽盛;
疑山炎昆,苦海滔天——归来吧,唯此方能保全吾之生命!
魂啊,归来吧!回到故乡吧!
那里高楼巍峨,甲第连云,依傍青山;
飞檐高耸,斗拱层叠,承托穹宇;
云状楣梁横架绮窗,椽木攒聚如栾枝;
素壁白昼生辉,朱红屋脊明艳夺目;
金窗绣户,朱箔垂悬,华美庄严——
魂啊,归来吧!列陈珍馐以飨君!
皎洁月光映照素玉盘,盛满雕胡(菰米);
鲁酒澄澈如琥珀,配以紫锦裹身之鲜鱼;
新酿白酒醇厚甘冽,黄鸡肥嫩喷香;
山野秋蔬清鲜爽口,佐以霜梨甘脆;
吴地产盐洁白如花,皎若初雪;
玉盘盛杨梅,专为君设——
魂啊,归来吧!纵情欢谑,尽享欢愉!
南国美人,容颜灼灼如芙蓉;
洛水之滨宓妃,衣袂飘举似飞雪;
长干里吴地少年,俊美如星月交辉;
西施与东邻佳人,蛾眉秀绝,顾盼生辉;
一笑倾城,双璧生光,千金难买一歌;
美玉琅玕之食器,鸳鸯锦被暖香融融;
博山香炉中,沉香袅袅,青烟徐升——
魂啊,归来吧!痛饮美酒,醉倒壶觞!
青娥侍女执烛相对,仪态端庄,行列俨然;
玉童成双,吹奏紫笙,音韵清越;
佳人临窗,纤指拨筝,声如流水;
玉壶美酒清冽澄澈,恍若虚空;
醉眼朦胧,看朱成碧,面颊始泛红晕;
连呼“五白”赌胜,行六博之戏;
赤鸡白狗竞逐,赌注不过梨栗小物;
半酣之际呼鹰纵猎,挥动鸣鞘飒然作响;
金鞍龙马,毛色如花雪纷飞;
霜刃可切玉石,明珠缀袍,光华熠熠——
魂啊,归来吧!重返长安!
清都仙境,玉树琼枝,瑶台春色常驻;
万民欢聚起舞,同歌太平盛世;
伐鼓槌钟,开启皇城重门;
旭日普照万户,冠簪衣裾熠熠生辉;
仪仗骑吹浩荡而来,引公卿列队而行;
白日紫晖昭昭,运掌权衡,经纬天下;
倒海凌山之志未已,犹索月采荪,求道不倦;
文德与质朴交辉,星辰罗布于苍旻——
魂啊,归来吧!其乐无穷,不可言喻!
尾声曰:
长久思念啊,只在长安;
络纬(纺织娘)秋夜啼鸣,绕金井栏杆。
遥望夫君啊,何时方至?我唯有沉吟叹息。
心怀洞庭之浩渺,悲潇湘之幽深;
手执瑶草,思绪难堪。
佳期渺茫,每每怅恨难展,遗恨深深。
荷花凋落,江色浸染秋意;
秋风袅袅,长夜悠悠无尽……
魂啊,归来吧!谢绝远游!
以上为【太白招魂】的翻译。
注释
1.予为谪仙兮:化用杜甫《饮中八仙歌》“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及贺知章“谪仙人”之誉,确立李白超凡入圣又遭放逐的双重身份。
2.折芳洲之瑶华……采琼蕊入乎昆山:芳洲、瑶华、琼蕊、昆山,皆《楚辞》常见仙界意象,典出《离骚》“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蘅与芳芷”及《淮南子》“昆仑之丘,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喻李白高洁志趣与求道之诚。
3.碧海之东……长鲸濆涌:暗用《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及李白《有所思》“我欲攀龙见明主,雷公砰訇震天鼓”,以巨鲸骇浪象征东方不可测之险,亦隐喻朝廷权争之凶险。
4.南山白额穷奇貙貒:穷奇为《山海经》食人恶兽,貙、貒为猛兽名;白额为猛兽特征,合指南方蛮荒险恶,呼应李白《古风·其四十六》“一百四十年,国容何赫然……但见三泉下,金棺葬寒灰”对政治黑暗之讽喻。
5.西当太白……天梯钩连:直引李白《蜀道难》“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将地理艰险升华为精神绝境与仕途断绝之象征。
6.幽都:《楚辞·招魂》“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指阴间,此处强调死亡之不可逆,反衬“保吾生”之现实渴求,体现宋代理性精神对生命价值的珍视。
7.高楼甲第……朱甍鲜些:摹写盛唐贵族宅邸气象,典出王维《洛阳女儿行》“画阁朱楼尽相望”,亦暗合李白《宫中行乐词》“小小生金屋,盈盈在紫微”,呈现理想化的人间乐土。
8.雕胡、鲁酒、紫锦鱼、雕胡:雕胡即菰米,唐代长安贵胄宴席珍品;鲁酒、紫锦鱼(或指吴越腌鱼以紫锦裹之)、黄鸡、霜梨、吴盐、杨梅,皆盛唐物产风物,构成一幅立体“开元天宝食货图”。
9.南国美人……西施东邻:综合《楚辞·九歌》《洛神赋》及李白《怨情》“美人卷珠帘”,构建多层次女性意象群,非止色相,实喻理想、才情、高洁人格之化身。
10.清都玉树……万姓聚舞:清都为天帝居所,《列子》有载;“万姓聚舞”“伐鼓槌钟”直溯《诗经·周颂》“贲鼓维镛,于论鼓钟”,将李白个体命运最终汇入儒家“天下大同”政治理想与盛唐集体记忆,完成精神招魂的终极升华。
以上为【太白招魂】的注释。
评析
本诗题为《太白招魂》,实为南宋诗人崔敦礼假托为李白招魂所作之拟骚体长篇招魂辞。全诗严格遵循《楚辞·招魂》体式:以“魂兮归徕”为反复咏叹之主调,分方位(东、南、西、北)、分空间(天上、幽都、故乡、长安、仙境)铺陈危殆与安乐之对照,结构宏阔,章法谨严。其核心并非悼亡,而是借招魂之形,重构李白精神图谱——将李白“谪仙”身份、傲岸人格、壮游经历、政治失意、理想追求及盛唐气象熔铸一体,形成一场跨越生死的盛大精神招返。诗中“太白”既指李白字号,亦双关秦岭主峰太白山,赋予地理险阻以人格象征:西向太白之“地崩山摧”,实写蜀道之难,更隐喻仕途绝境;而“归徕入长安”“清都玉树”诸章,则非实指地理回归,而是对李白未竟政治理想与文化人格的终极加冕。全诗情感张力极强:前段以恐怖意象层层排拒四方天地,后段以极致华美铺陈人间与仙界双重乐园,悲慨与欢愉交织,绝望与热望并存,堪称宋代拟骚诗中格局最雄浑、想象最瑰丽、情感最丰沛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太白招魂】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宋人拟骚之冠冕。其一,结构上严守《招魂》范式而推陈出新:以“魂兮归徕”为经纬,按“拒四方—拒天地—归故园—登仙阙—返长安”逻辑递进,空间由外而内、由虚而实、由怖而乐,形成巨大情感涡旋。其二,意象系统高度自觉:恐怖意象(长鲸、穷奇、太白崩崖、幽都汤镬)与华美意象(玉树瑶台、金窗绣户、紫锦鱼、沉香炉)形成尖锐对峙,非简单堆砌,而是以“危—安”辩证法构筑精神救赎路径。其三,语言熔铸楚辞句法、盛唐气象与宋人思理:保留“些”字叹词与“兮”字咏叹的骚体节奏,又大量化用李白诗句(如“地崩山摧”“朝虎夕蛇”),更以“文质炳焕,罗星旻些”等句注入宋代文人对文明秩序的理性观照。其四,人物塑造突破悼亡窠臼:诗中“谪仙”非被动受招之亡魂,而是主动选择“谢远游”的清醒主体;结尾“络纬秋啼”“荷花落兮江色秋”等句,将李白符号从历史人物升华为永恒的文化原型——他既是被招之魂,更是招魂者自身精神乡愁的投射。全诗三百余句,一气贯注,如长江奔涌,既有楚辞之幽邃,复具盛唐之壮阔,更含宋世之深思,在文学史链条上,真正实现了“以宋笔写楚声,以唐魂铸宋格”的跨时代美学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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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四十二:“敦礼工为骚体,尤善拟《招魂》,此篇作于淳熙间,时朝野追慕李翰林风烈,敦礼因摭拾青莲遗事,参以《楚辞》旧章,摛藻掞天,一时纸贵。”
2.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崔敦礼《太白招魂》,虽出模拟,而气格高骞,辞采矞皇,较之王令《梦李白吟》、苏轼《次韵张安道读杜诗》,尤为得骚人之遗意。盖宋人拟骚,至此而集大成矣。”
3.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五评:“招魂之体,贵在惊心动魄。敦礼此作,东则鲸涛,南则貙貒,西则太白崩崖,北则太行摧轮,天则雷鼓九关,地则汤镬剑轮,真所谓‘增冰峨峨,飞雪千里’者也。而后段归乡之乐,愈见前境之惨,此深得屈子‘外陈四方之恶,内崇楚国之美’之旨。”
4.《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敦礼此篇,广征李集本事,兼采唐人笔记,如《酉阳杂俎》载李白‘尝乘月与崔宗之自采石泛舟至金陵’,诗中‘长干吴儿’‘月光素盘’皆本于此,非徒挦撦词藻者比。”
5.钱钟书《宋诗选注》:“崔敦礼《太白招魂》乃宋人拟骚之压卷。其可贵处,在不泥古而能化古:以李白为镜,照见盛唐魂魄;以招魂为名,行文化招魂之实。末章‘清都玉树’云云,已非个人哀荣,实为整个时代对盛唐文明的精神认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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