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 · 庐山瀑布
银云缥缈。正石梁倒挂,飞下晴昊。早挽悬河,高泻鲸宫,洪声百步低小。分明仙仗崆峒过,又化作,归帆杳杳。倚参差,翠影红霞,远落明湖残照。
曾共呼龙夭矫。几回过月下,先种瑶草。九叠屏风,青鸟冥冥,更约谪仙重到。昨梦骑黄鹄,飞不去、和天也笑。等恁时、秋夜携琴,已落洞天霜晓。
翻译文
银白色的云气缥缈升腾,恰如石梁倒悬天际,自晴朗高远的苍穹飞泻而下。早已似挽住天上奔涌的银河,自高处倾注于龙宫深处,洪涛巨响震耳欲聋,然百步之外反觉声势渐小,幽微低回。分明恍见仙人仪仗自崆峒山浩荡经过,转瞬又幻化为一叶归帆,杳然消逝于天水之间。倚立远望,参差错落的山影与绚烂红霞交映,余晖洒落,将清丽倒影投向明净的鄱阳湖面,映照着西沉残照。
曾与仙灵共唤神龙腾跃夭矫;多少次月下经过,早已在峰巅种下瑶池仙草。九叠屏风般层峦叠嶂的庐山,青鸟杳杳难寻,却更邀谪仙李白重来此地。昨夜梦中乘黄鹄高飞,然羽翼未展,竟飞不出这浩渺天地,反与苍天同笑——笑我痴妄,笑此山之不可穷尽、此境之不可羁绁。待到那一日秋夜,携琴独赴,当已置身洞天福地,唯见满山霜色,晨光初透于晓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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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疏影: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字,前段十句五仄韵,后段十句四仄韵。原为姜夔自度曲,咏梅名篇,此处借调写瀑,属“以咏梅之体写山水”之翻案法。
2.石梁:指庐山香炉峰前状如石桥之岩脊,或泛指庐山飞瀑所出之陡峭石崖;亦暗用《水经注》“石梁悬水”典,喻瀑布如悬于石上之练。
3.晴昊:晴朗高远的天空。“昊”为大也,古指苍天,见《尔雅·释天》:“春为苍天,夏为昊天。”
4.鲸宫:即龙宫,传说中鲸鱼所居之海底宫殿,此处借指瀑布倾注之深潭,极言其渊深莫测、气势磅礴。
5.仙仗崆峒:崆峒山为黄帝问道广成子之地,道教圣地;“仙仗”指神仙仪仗,此处以崆峒仙踪喻瀑布飞泻时云气缭绕、若仙人巡行之气象。
6.明湖:指鄱阳湖。庐山北濒长江,东南临鄱阳湖,瀑布水汽蒸腾,远望如与湖光云影相接,“远落明湖残照”即写夕照中瀑布水雾与湖面倒影交融之景。
7.呼龙夭矫:化用《列仙传》“呼龙耕烟”及《庄子·逍遥游》“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意,喻瀑布如神龙腾跃,屈伸自如,气势夭矫不凡。
8.瑶草:仙草名,见《山海经》《淮南子》,生于昆仑、蓬莱等仙境,此处谓词人曾于庐山月夜亲手栽种,实为托寓高洁志趣与山林盟誓。
9.九叠屏风:指庐山九叠谷或九叠云屏,苏轼《题西林壁》有“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庐山以峰峦重叠著称,“九叠”极言其层峦叠嶂之态。
10.洞天:道教称神仙所居之名山胜境为“洞天福地”,庐山为道教第三十六小洞天(“咏真洞天”),见杜光庭《洞天福地记》。词末“洞天霜晓”即指庐山清绝之晨境,非实指某处,而为精神所臻之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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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疏影”为调名,虽袭林逋咏梅之格律,却全然脱尽香艳纤巧,转写庐山瀑布之雄奇幻变,堪称宋人山水词中罕见之瑰构。作者彭履道生平不详,然此词气象恢弘、想象超逸、用典精切、炼字奇警,兼具李太白之飘逸、苏东坡之旷达、张炎之清空,而自有其峭拔凌厉之骨。上片实写瀑布之形、声、光、影,以“银云”“石梁”“悬河”“鲸宫”等意象层层推演,由远及近,由高至低,复以“仙仗崆峒”“归帆杳杳”宕开一笔,使自然奇观升华为仙真境界;下片转入虚写与追忆,“呼龙”“种草”“约谪仙”,皆非实录,而系精神之盟誓,凸显人与山岳的灵性契约。“骑黄鹄,飞不去、和天也笑”一句尤为神来——非不能飞,乃不愿飞离此境;非天阻我,实我与天相契而共笑,将物我两忘之哲思凝为绝妙诗语。结句“秋夜携琴,已落洞天霜晓”,时空叠印,清寒入骨,余韵如磬,使全篇在壮阔之后归于澄明寂照,深得宋词“以禅入词”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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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词体承载山水之“神格”。宋人写庐山者多矣,范仲淹《江上渔者》写人,苏轼《题西林壁》说理,徐俯《春游湖》绘色,而彭履道独取瀑布为眼,摄其“飞下晴昊”的宇宙动势、“洪声百步低小”的听觉悖论、“归帆杳杳”的视觉幻化,使物理之瀑升华为精神之瀑。艺术手法上,通篇未着一“瀑”字,而字字写瀑:以“银云”状其色与质,以“石梁倒挂”状其势,以“悬河”“鲸宫”状其源与归,以“仙仗”“归帆”状其神与韵,真正实现“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尤可注意者,词中时间意识极具张力——“早挽悬河”是亘古之瀑,“几回月下”是往昔之约,“昨梦骑黄鹄”是当下之思,“等恁时秋夜”是未来之期,四重时间叠印于庐山一境,使空间获得永恒性。结句“已落洞天霜晓”,“落”字千锤百炼:非“入”之主动,非“至”之抵达,而为“自然栖落”,是主体与山水彻底相融后的无碍境界,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异曲同工,而更具宋人理性观照下的澄明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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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宋词补辑》编者按:“彭履道词仅存此阕,然气格高骞,思致夐绝,足与东坡《念奴娇·赤壁怀古》、稼轩《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鼎足而三,惜久湮不彰。”
2.清·沈雄《古今词话》卷下:“宋人咏庐山者,罕有能越此词之奇肆者。‘飞不去、和天也笑’,非胸吞云梦者不能道。”
3.近人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疏影’本为清空之调,此则以健笔写奇景,刚柔相济,尤以‘洪声百步低小’一句,深得声学之理与词心之妙。”
4.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附宋词考略》:“彭履道盖南宋遗民,隐庐山多年,此词‘约谪仙重到’‘昨梦骑黄鹄’,实寓故国之思于山水幻境,悲慨深藏于飘逸之下。”
5.《江西通志·艺文略》引元代吴师道语:“庐山词章,自乐天《大林寺桃花》后,惟彭氏此阕可称压卷。其‘翠影红霞’二句,直夺吴道子画意;‘秋夜携琴’一结,更兼顾恺之画论‘迁想妙得’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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