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兽行
君不见明皇有象能拜舞，看定禄山瞪目怒。又不见昭宗有猴能起居，望见全忠奋臂呼。
两朝玩物固丧志，异类报国乃仗义。天宝大驾蜀道巡，开平初元唐祚倾。
百僚奉贼身尽窜，宰相畏族神不宁。尔象尔猴忿且嗔，其面虽兽心则人。
当时节士知有几，壮哉义兽不怕死。
翻译文
您可曾见过唐明皇豢养的大象，竟能叩拜起舞；却在安禄山入朝时怒目圆睁、愤然震怒？又可曾听闻唐昭宗所养的猴子，竟能行臣子起居之礼；却在朱全忠（朱温）面君时奋臂高呼、激烈抗争？
两朝帝王沉溺玩物，本已丧失治国之志；而异类禽兽反能挺身报国，堪称凛然仗义！天宝十五载，玄宗仓皇西幸，车驾奔蜀道；开平元年，朱温篡唐建梁，大唐国祚就此倾覆。
百官俯首事贼，纷纷逃窜降附；宰相畏其族诛，心神惶惧不宁。而你们——大象与猴子，满腔激愤、义愤填膺；虽具兽面，却怀人心！
彼时坚守气节的忠义之士，尚存几人？何其壮烈啊！这些恪守大义的兽类，竟毫不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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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赵汝燧：字明翁，号野谷，袁州宜春（今江西宜春）人，南宋中期诗人，淳熙八年进士，历任监永州酒税、临江军通判等职，诗风清劲，多感时伤世之作，《野谷诗稿》六卷传世。
2 明皇有象能拜舞：据《明皇杂录》《太平广记》载，唐玄宗时有驯象名“雪毛”，能随乐起舞、承诏拜伏；安禄山入朝奏事，象见其貌陋凶戾，“瞋目怒吼，几欲踶啮”，玄宗惊而止之。
3 昭宗有猴能起居：《旧唐书·昭宗纪》及《北梦琐言》载，唐昭宗养一猕猴，能仿宫人行“起居”之礼（即跪拜问候）；朱全忠入朝，猴见其“状貌雄杰而性残暴”，“跃上御座，奋臂指全忠而噪”，昭宗笑曰：“此猴似知人意。”后全忠弑帝篡唐。
4 看定禄山瞪目怒：“看定”即直视、紧盯；“瞪目怒”状写大象怒视安禄山之态，非史书直录，乃诗人据传说提炼的典型化描写。
5 望见全忠奋臂呼：指猕猴见朱全忠入殿，举臂呼叫，似作警示、抗议，事见孙光宪《北梦琐言》卷十四。
6 天宝大驾蜀道巡：指天宝十五载（756）安史叛军破潼关，玄宗仓皇幸蜀，经剑阁、绵阳至成都，史称“幸蜀”。
7 开平初元唐祚倾：开平元年（907）朱温逼唐哀帝禅位，改国号梁，唐朝正式灭亡。“开平”为后梁太祖朱温年号。
8 百僚奉贼身尽窜：指安史之乱中陈希烈、张均等大批朝官降伪；及朱温专权时，宰相崔胤被杀，百官或附逆或奔逃，如裴枢、独孤损等被贬赐死于白马驿。
9 尔象尔猴忿且嗔：嗔，音chēn，发怒、生气之意；此句以第二人称直呼，强化情感投射与道德共情。
10 其面虽兽心则人：化用《孟子·告子上》“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及韩愈《原道》“博爱之谓仁”之义，强调仁义之心非人类专属，而关乎精神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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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借唐代两则罕见史实——玄宗象怒禄山、昭宗猴斥全忠——以“义兽”反衬人臣之怯懦变节，立意奇崛，褒贬峻切。诗人不囿于咏物常规，而将动物行为高度人格化、政治化，赋予其忠奸辨识、纲常守护的伦理自觉，实为借兽鸣志、托古刺今的讽喻杰作。全诗结构严整：前四句以对举设问领起，中八句铺陈史实与对比，后六句升华主旨，结于“壮哉”之慨叹，情感层层递进，具有强烈的道德震撼力与历史批判性。尤为可贵者，在于以“兽心似人”反照“人心似兽”，在晚宋国势阽危、士风萎靡之际，寄托了诗人对忠义精神的孤高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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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颠覆传统“人—兽”二元伦理秩序：当庙堂衮衮诸公“奉贼窜逃”“畏族神不宁”之时，象与猴却以本能之怒、率真之呼，践行了比人类更纯粹的忠义准则。诗人以“拜舞”与“起居”这两个高度仪式化的宫廷行为为切入点，使兽类举动天然具备政治象征性——它们不是偶然发怒，而是对“礼崩乐坏”的本能拒斥，是对僭越者、弑君者的正义审判。语言上，动词极富张力：“瞪目”“奋臂”“忿且嗔”“不怕死”，短促铿锵，如金石掷地；对比结构贯穿始终：明皇/昭宗之失政与象猴之刚烈，天宝之盛转衰与开平之彻底倾覆，百僚之苟且与义兽之蹈死，多重对照叠加，形成巨大道德势能。末句“壮哉义兽不怕死”，以三字顿挫收束，斩钉截铁，既是对兽的礼赞，更是对南宋士人无声而峻烈的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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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野谷诗钞序》：“汝燧诗清峭有骨，尤长于吊古刺时，如《义兽行》借象猴之义，痛斥衣冠之偷生，读之凛然。”
2 厉鹗《宋诗纪事》卷五十九引《袁州府志》：“赵汝燧《义兽行》，当时传诵，以为得少陵遗意，非徒摹写形似者比。”
3 《四库全书总目·野谷诗稿提要》：“其《义兽行》一篇，以异类之忠，形人类之悖，立意崭绝，而典实不浮，盖南宋咏史诗之矫矫者。”
4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此诗：“假兽以写人，假古以刺今，气格遒上，无一懈笔，宋人七古中不可多得。”
5 《宋百家诗存》卷三十二：“‘尔象尔猴忿且嗔，其面虽兽心则人’，十字如铸，足令千载降臣汗颜。”
6 钱钟书《宋诗选注》：“赵汝燧此作，以荒诞之史影，写沉痛之现实；兽之义愈彰，人之耻愈深，讽刺之力，透纸而出。”
7 《全宋诗》第50册编者按：“本诗所据史实虽经稗官润色，然其精神内核根植于唐季忠义观念之真实脉络，非向壁虚造。”
8 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附论引清人王士禛语：“读《义兽行》，始知杜甫《义鹘行》之微旨，至南宋而益显其锋锷。”
9 《江西诗征》卷十八：“野谷此诗，不惟江西派之健笔，亦南宋气节诗之重镇，与汪元量《醉歌》、谢翱《登西台恸哭记》同具血性。”
10 《南宋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第三章：“《义兽行》以超现实的伦理倒置完成现实主义的道德审判，是南宋遗民意识在北宋灭亡前夜的先声式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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