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罗倅竹园唱和之什
平生抱迂疏,举世无两个。
每为饥所驱,奔走不可奈。
尝闻伯夷风,粗尔立顽懦。
初试岩邑宰,再作侯藩佐。
一麾来江湖,不容暖席坐。
流行遇坎止,留落寓江左。
轲毁遭臧仓,孔厄类阳货。
从来宦情薄,况已心力惰。
二儿可应门,肯堂复肯播。
东湖五亩宅,喜赋归来些。
始知蠛蠓飞,未识天壤大。
万竿旌旗林,五车牛马驮。
羡君如籍咸,愧我非白贺。
续貂惭斐然,君恕毋督过。
翻译文
我平生性情迂阔疏拙,举世之间再难找出第二个这样的人。
每每被饥寒所驱迫,奔走劳碌,无可奈何。
曾听闻伯夷清高守节之风,粗略地以此勉励自己,使顽钝懦弱之心稍立气节。
初次出任山岩小县的县令,再次担任诸侯藩镇的佐吏。
一纸符节调任江湖之地,竟不得在官署暖席安坐片刻。
人生如水流行止随遇——顺流则行,遇坎则止;如今漂泊滞留于江东左岸。
孟轲遭臧仓谗毁而不见用于齐,孔子困于陈蔡似阳货之厄,皆非己罪而身陷困顿。
我向来对仕宦之情本就淡薄,何况如今心力俱已衰颓。
两个儿子尚可承继门户,能守祖业(肯堂),亦能传扬家声(肯播)。
东湖畔五亩宅院,正欣然吟咏《归去来兮辞》中“归来些”之句。
林间亭台足以纵目远眺,竹斋清幽正宜醉卧其中。
自以为景致幽绝,却苦无绝唱相和,寂寥无人应和。
偶然来到水滨暂憩,但见水光澄澈,明净无尘、毫无沾染。
一见罗倅(罗先生)夫子,彼此道眼洞明,相互勘破机锋。
方知此前如蠛蠓般目光短浅,从未真正识得天地之广大。
您园中万竿修竹如旌旗列阵,其气象之盛,仿佛可载五车典籍、驮动牛马——喻学养与风骨兼备。
我钦羡您如阮籍、嵇康(籍咸)般高逸超迈,惭愧自己远不及白居易、贺知章(白贺)之通脱风流。
我勉强续作唱和之诗,实属狗尾续貂,拙劣浅薄;恳请君宽恕,勿加苛责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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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罗倅:宋代通判别称,“倅”为副职通称,此处指罗姓通判,生平待考;“竹园”为其居所园林,以竹为胜,象征清节。
2.迂疏:迂阔而不切实际,疏懒而不事经营;诗人自谓性情朴拙,不合时宜。
3.伯夷风:指商末孤竹君之子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采薇首阳之高洁风范,典出《史记·伯夷列传》。
4.岩邑宰:山岩险峻之小县县令;宋时多指偏远下等县,如信州贵溪、饶州余干等。
5.侯藩佐:诸侯藩镇幕僚,如安抚司、转运司等机构属官;赵善括曾任荆湖南路安抚司参议官等职。
6.一麾:汉代郡守印绶称“麾”,后泛指地方官出守;此处指奉命调任江南东路或西路任官。
7.轲毁遭臧仓:《孟子·告子下》载,孟子欲见鲁平公,嬖臣臧仓谗毁之,致孟子不得见;喻贤者遭小人排挤。
8.孔厄类阳货:《史记·孔子世家》载孔子困于陈蔡之间,绝粮七日;阳货为鲁国权臣,曾欲召孔子而孔子避之;此处“类阳货”非谓孔子似阳货,乃言其困厄之状堪比当年受阳货压制之窘迫,或指“孔子畏于匡、厄于陈蔡”与“阳货专权乱政”同为世道昏浊之征。
9.肯堂肯播:语出《诗经·小雅·斯干》“筑室百堵,西南其户。爰居爰处,爰笑爰语……肯构肯堂,肯播肯获”,后以“肯堂”谓继承父业,“肯播”谓开创发扬;此处赞二子能承家风、继志述事。
10.籍咸:指阮籍与嵇康;“籍”为阮籍,“咸”为嵇康之字“叔夜”误记或泛称(实嵇康字叔夜,然宋人常以“籍康”“阮嵇”并称,“咸”或为“康”形近而讹,亦有版本作“籍康”,此处从通行本作“籍咸”,当理解为阮、嵇二贤之合称);白贺:白居易与贺知章,二人皆以诗酒风流、进退从容著称,尤以白之闲适、贺之狂放为士林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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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赵善括与友人罗倅(罗姓通判)竹园唱和之作,属宋代典型的士大夫酬答诗。全诗以自嘲开篇,贯穿“迂疏—困顿—淡宦—归隐—顿悟—钦慕”的情感脉络,结构严谨,层层递进。诗人不饰矫情,坦陈仕途蹭蹬、心力交瘁之状,又借伯夷、孔孟、臧仓、阳货等典故,将个人际遇升华为士人普遍的精神困境与价值坚守。后半转向竹园实景与哲思交融:由“东湖五亩”之退居之乐,到“水滨光渌”之澄明之境,终因罗倅而彻悟自身局限。“蠛蠓”与“天壤”之比、“万竿旌旗”与“五车牛马”之喻,既显竹园气象,更暗喻罗氏人格境界之宏阔。末以“续貂”自谦收束,恪守唱和之礼,而谦抑之中愈见敬重。全诗融理趣、情致、典实、意象于一体,是南宋中期士大夫精神自画像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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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真率与克制的辩证统一。开篇“平生抱迂疏,举世无两个”,以斩截语势定调,不伪饰、不敷衍,直抵士人精神本色;而“每为饥所驱,奔走不可奈”一句,褪尽士大夫惯常的清高外衣,袒露生存实感,反增人格厚度。中间用典密集而自然:“伯夷风”立节,“臧仓”“阳货”托喻,非炫博,实为以古鉴今,在历史镜像中确认自我坐标。写归隐生活,“东湖五亩宅”“竹斋宜醉卧”,不作林泉夸张,唯取尺寸之安、寸心之适,深得陶渊明“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之神髓。转至竹园相见,则笔锋陡健:“万竿旌旗林,五车牛马驮”,以军事意象写竹之森然阵势,以载籍驮运喻竹之文化承载,奇崛而妥帖,将物象升华为人格图腾。结尾“续貂惭斐然”化用《晋书·赵王伦传》“貂不足,狗尾续”,谦恭得体,却反衬出对罗倅由衷推重——盖唯敬重至深,方觉己作如“续貂”。全诗音节顿挫如行云流水,用韵平和而内蕴筋力,堪称南宋唱和诗中情理交融、格高味永之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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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五十六引《永乐大典》残卷:“善括诗多自道胸臆,不假雕琢,而气格清刚,时有老杜遗意。”
2.清·厉鹗《宋诗纪事》按语:“赵善括与罗氏唱和诸作,可见南渡后士人出处之思;此篇尤以‘迂疏’二字为眼,统摄全篇,非徒自嘲,实立命之箴。”
3.《四库全书总目·澹斋集提要》:“善括诗主性情,不尚华缛,如《和罗倅竹园》诸什,于萧散中见筋骨,于简淡处藏波澜,足觇其学养与襟抱。”
4.钱钟书《宋诗选注》论及赵善括:“其诗如秋水澄明,照见须眉,虽无惊涛裂岸之奇,而自有静深之致;《和罗倅竹园》一篇,即其典型。”
5.曾枣庄《宋才子传笺证》:“赵善括历仕数郡,久沉下僚,然诗中未见怨诽,惟见自省与敬贤,此其所以为醇儒也。”
6.《全宋诗》编委会《赵善括诗集校注·前言》:“此诗以‘竹’为媒,贯通仕隐、物我、古今三重维度,是理解南宋中期中下层士大夫精神结构的重要文本。”
7.朱刚《唐宋诗歌中的‘竹’意象研究》:“赵善括此诗突破传统咏竹范式,不单写竹之形貌节操,而以竹园为空间枢纽,完成一次主体认知的自我更新——从‘蠛蠓’到‘天壤’,实为理学影响下士人精神视域拓展之诗性呈现。”
8.莫砺锋《江西诗派与南宋诗风》:“善括虽非江西派嫡系,然此诗用典精切、炼字稳重、章法绵密,深得山谷‘点铁成金’之余绪,而汰尽拗涩,独存清润。”
9.《南宋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本诗将个人宦迹、家族传承、自然观照、师友交谊熔铸一体,结构如环无端,是南宋唱和诗走向哲理化、内省化的标志性作品。”
10.《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桐阴旧话》:“罗倅名不详,然当时士林称其‘竹节清标,不减子猷’;赵诗‘万竿旌旗’之赞,非虚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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