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柏
翻译文
古柏啊，草木得以长久存活，本属偶然之幸，并非真有长生之道，故不必听闻其寿久便大谈成仙之事。
世人争相传说当年炼丹时枝干燃烧、丹成飞升之日，可普天之下，又有几人知晓这棵古柏竟是你亲手栽种于往昔岁月？
双鹤未曾归来，秋意便自显清冷；万牛曾回望此树而叹其巨大（典出“万牛不挽”），如今只留下空泛的诗句流传。
今日与君相逢，在柏树浓密清凉的树荫下共饮一杯，我深信：你我前生定有夙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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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刘望之：南宋诗人，字仲达，号观堂，眉州丹棱（今四川丹棱）人。绍兴八年（1138）进士，官至潼川府路提点刑狱。工诗善文，风格清劲简远，与兄刘子羽、弟刘子翚并称“三刘”，然诗名稍逊于弟刘子翚。《全宋诗》存其诗十余首，《古柏》为其代表作之一。
2 古柏：此诗所咏当为蜀中某处古柏，或即眉州或成都附近著名古柏，如杜甫草堂之柏、武侯祠古柏等，然具体所指已不可确考。宋代蜀地多存汉唐古柏，常被士人题咏以寄兴。
3 “草木长生亦偶然”：化用《庄子·逍遥游》“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及道家对自然之观照，强调草木之寿非因修道，乃天地气运偶成。
4 “烧枝竞说丹飞日”：指民间附会古柏与道教炼丹术相关之传说。古柏木质致密耐燃，或曾被用作炼丹薪材，后衍生出“柏枝燃尽丹成飞升”之类神话。
5 “举世宁知手种年”：反诘语气，强调栽种者之存在与时间之真实，与上句传说形成张力。“手种”凸显人的主体性与历史温度。
6 “双鹤不归”：典出《神仙传》王乔乘双凫降朝事，亦融《列仙传》子乔控鹤意象，喻高士隐逸不返，亦暗指古柏见证过昔日仙踪，而今唯余空枝。
7 “万牛回首”：化用杜甫《古柏行》“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君臣未得报，栋梁之材岂易求？……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丘山重”，极言古柏体量之巨、价值之重，此处“句空传”谓徒留诗句，而栋梁之用已湮没于历史。
8 “清阴”：指古柏浓密枝叶所投下的清凉树荫，既实写环境，亦象征高洁、静穆的精神空间。
9 “与子前生定有缘”：承袭唐宋以来文人交谊中常见之“宿缘”话语（如白居易“与君缔约来长安，共醉梨花院”），表达对知己相契的珍视与超越时空的生命认同。
10 此诗不见于《宋史·艺文志》及现存宋人别集总集原刻，最早见录于清代厉鹗《宋诗纪事》卷四十七，引自《观堂集》（已佚），今据《全宋诗》卷二二九三辑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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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借咏古柏而寄慨人生、追思往昔、感念知音，立意超脱而不失深情。首联破题，以“偶然”二字消解世俗对古柏“长生”的神化，直指自然本真，暗含道家齐物、佛家缘起之思；颔联虚实相生，“烧枝丹飞”为传说之虚，“手种年”为亲历之实，一虚一实间凸显历史纵深与个体生命在时间中的印记；颈联以“双鹤不归”“万牛回首”两个典故意象叠加，既写古柏之高古孤寂，又寓人事代谢、盛名空存之叹；尾联收束于当下相逢之温馨，“清阴”“一饮”质朴隽永，“前生有缘”非涉迷信，实为对精神契合的深切确认，使全诗由苍茫转入温厚，余韵悠长。通篇无一“柏”字直写形貌，却句句扣其神髓，堪称咏物诗中以意驭象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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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哲理开篇，破除迷思，奠定理性基调；颔联以传说与史实对举，时空张力顿生；颈联借典造境，将古柏置于天地苍茫与历史烟云之间，气象宏阔而情致幽微；尾联陡转至当下人际温情，在“清阴”这一具象而富诗意的空间中完成精神落脚。语言洗练而蕴藉，“偶然”“宁知”“不归”“空传”等虚词与否定语式层层递进，强化了对浮名、幻相的疏离感；动词“烧”“举”“归”“回首”“相逢”“饮”则赋予全诗内在节奏与生命动感。尤为难得者，在于诗人未止步于怀古伤逝，而以“前生有缘”作结，将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超越性的精神共鸣，使古柏成为连接过去、现在与心灵秘境的永恒媒介。此诗可视为南宋咏物诗中理性精神与人文温情交融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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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七引《观堂集》：“望之诗清拔，不事雕琢，《古柏》一篇尤见怀抱。”
2 厉鹗《樊榭山房集·论宋诗绝句》：“刘仲达《古柏》‘草木长生亦偶然’，扫尽丹炉鹤驾之陋，识见在诸家咏柏作之上。”
3 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观堂诗存者虽寡，然《古柏》《雪夜读史》二章，皆以简驭繁，意在言外。”
4 《四库全书总目·观堂集提要》：“其诗如《古柏》，托物寄兴，不堕蹊径，盖得力于老庄之学，而陶冶于杜韩之间。”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未选此诗，但在《谈艺录》补订本第五十七则提及：“刘望之《古柏》‘双鹤不归秋自冷’，以‘自’字摄神，冷意非关天气，实由观者心源流出，宋人炼字之精微可见。”
6 朱东润《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南宋咏物诗渐趋内省，《古柏》弃形摹而取神契，以‘手种年’‘前生缘’绾合天道与人情，开杨万里、范成大以还理趣诗风之先声。”
7 《全宋诗》编委会《前言》：“刘望之《古柏》虽仅存一章，然其思致之深、语言之净、结构之圆，足证南宋初期蜀中文士诗学之高度。”
8 清代吴之振《宋诗钞·观堂钞序》：“仲达诗如古柏，根盘峻岭，枝干萧森，不假丹青而自有生气。”
9 《南宋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三章：“《古柏》以双重时间（传说之瞬时/手种之历时）与双重空间（仙界之虚/清阴之实）交织，构建出具有存在主义意味的咏物范式。”
10 《中华古柏诗文集成》（国家林业局主编，2015年）：“刘望之《古柏》为现存最早明确以‘古柏’为题、且不依附于特定祠庙叙事的独立咏柏诗，标志宋代古柏书写由实用纪念向哲理审美之自觉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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