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楼中,又捱过、几番秋色。相思处、青年如梦,乘鸾仙阙。肌玉暗消衣带缓,泪珠斜透花钿侧。最无端蕉影上窗纱,青灯歇。
翻译
燕子楼中,又熬过了几度秋光。每当思念之时,青春仿佛一场幻梦,曾如乘鸾飞升仙境般美好。如今容颜消瘦,腰带渐宽,泪水斜落,沾湿了花钿鬓边。最是无端的是,芭蕉的影子映上窗纱,青灯也悄然熄灭。
曲池已填平,高台亦倾塌。人间种种往事,怎能说得尽!只对着南阳墓道之上,满襟洒下清冷的血泪。世态炎凉如同翻云覆雨,而我的身心却始终如那轮分明的明月。可笑乐昌公主那段所谓的风流佳话,最终也不过是铜镜破碎、夫妻离散。
以上为【满江红 · 燕子楼中】的翻译。
注释
1 燕子楼:唐代张愔为其爱妾关盼盼所建之楼,位于徐州。后成为守节怀人的文学意象。
2 捱过:熬过,经历。
3 几番秋色:指多年光阴流逝,暗含岁月蹉跎之痛。
4 青年如梦,乘鸾仙阙:比喻昔日年少得意,如同乘凤登仙,进入仙境,指早年仕途顺利或国家安定之时。
5 肌玉暗消衣带缓:形容因忧愁而身体消瘦,衣带宽松。化用柳永“衣带渐宽终不悔”。
6 泪珠斜透花钿侧:泪水流淌至鬓边花饰旁,极言悲伤之深。
7 芭蕉影上窗纱,青灯歇:夜深人静,蕉影摇曳,灯灭无声,渲染孤寂氛围。
8 曲池合,高台灭:曲池填塞,高台倒塌,喻繁华不再,人事全非。
9 南阳阡上:指墓地。阡,墓道。南阳为泛指,非实指地名,借指忠魂埋骨之处。
10 乐昌一段好风流,菱花缺:用南朝陈乐昌公主与夫徐德言破镜重圆典故。“菱花”指镜子,此处反讽其虽有团圆之名,终难逃国破家亡之实。
以上为【满江红 · 燕子楼中】的注释。
评析
该作品为文天祥囚居金陵时所作,是作者和前宫中女官王夫人的词作。作为豪放派词人的文天祥,这首“婉约”的词风,显示了其艺术风格的多变。古代诗词中常以美人香草寄托国家大事,文天祥此词,就是蕴含此意。
王夫人名为清惠,是宋朝后宫中的昭仪。南宋灭亡时,她跟随宋恭帝作为俘虏北上,在汴京驿壁上题词《满江红》。文天祥囚居金陵,偶然读到这词,认为词中“问嫦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可以商酌,写了这首和词。
“燕子楼中,又捱过、几番秋色。”燕字暗指作者自己被囚于燕京的岁月。回忆起年轻时中状元出仕宋王朝的青年美事,正如美人乘鸾上仙阙。几年牢狱生涯,生活突遭变化,肌玉暗消,以泪洗面,为了国家,品尝这青灯独对的苦味。高台曲池二句,借用桓谭《新论》所载雍门周说孟尝君的话:“千秋万岁后,高台既已倾,曲池又已平。”高台曲池的变灭,却是王朝覆亡的缩影,但自己对祖国不渝的忠贞,恰如美人向旧主的墓阡中倾泻千行的斑斑血泪。汉代原涉自署墓道为“南阳阡”。这词是自己拟定于《妾薄命》的。
所在乃是:“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在沦桑变化以后,不少人侍奉新朝,而天祥却精忠不事二主,在元朝的淫威之下,宁折不弯。乐昌公主由陈入隋,因破铜镜,终与附马徐德言“破镜重圆”。事见唐人韦述《两京新记》、孟棨《本事诗》。但是对那般像乐昌公主一样逞风流的新贵们,文天祥只能投以轻蔑的目光,破镜虽得重圆,但已不复为原镜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是百年身”。和缓的语气中,透出一股凛然正气,不可侵犯。动人的美人形象,表现出昂扬的爱国热情,形象而生动。
《满江红·燕子楼中》是文天祥在被囚期间所作的一首词,借古抒怀,托物言志,表达了对故国的深切思念与自身坚贞不屈的节操。词中以“燕子楼”起兴,暗用关盼盼典故,但并非单纯咏叹爱情,而是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兴亡交织在一起。上片写孤寂相思之苦,实则隐喻对南宋朝廷的眷恋;下片转而抒发历史沧桑与人生悲慨,尤其“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一句,以女性口吻自比,突显忠贞不变的气节。全词情感沉郁,意境苍凉,语言凝练而富有象征意味,展现了文天祥作为民族英雄在绝境中的精神高度。
以上为【满江红 · 燕子楼中】的评析。
赏析
此词虽题为《满江红》,但风格不同于岳飞《满江红·怒发冲冠》的慷慨激昂,而是以婉约笔法写悲壮之情,属“以柔写刚”之作。开篇“燕子楼中”即营造出一种幽闭、孤寂的空间感,暗示作者身陷囹圄的处境。继而通过“青年如梦”与今昔对比,凸显理想破灭之痛。词中大量使用女性意象(如“肌玉”“花钿”“妾身”),并非真作闺音,而是借女子守节喻士人忠君,延续了屈原以来“香草美人”的比兴传统。
“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为全词警句,前句写世情冷暖、人心易变,后句自誓心志皎洁、始终如一。这种对立强化了主体精神的独立与崇高。结尾提及乐昌公主破镜重圆的故事,表面似赞其情深,实则以“菱花缺”点出国破之后即便团聚亦难掩残缺之悲,暗寓南宋覆亡不可逆转的沉痛现实。整首词融历史、个人、家国于一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体现出文天祥作为儒者与烈士的深厚修养与坚定信念。
以上为【满江红 · 燕子楼中】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文天祥词:“虽不多作,然忠愤之气,凛然动魄,读其词如见其人。”
2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文信国《满江红》诸阕,皆囚系时作,语多凄恻,而节概凛然,字字皆血泪所成。”
3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文,但在论“真感情”时谓:“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此词正合此旨。
4 《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评曰:“借儿女之情,写兴亡之恨,柔肠中见筋骨,哀婉处含刚烈。”
5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六称:“文山乐府,虽体出于辛稼轩,然多直抒胸臆,不事雕琢,惟以气节胜。”
6 当代学者邓广铭指出:“文天祥词数量虽少,但皆与其生平遭遇紧密相连,是研究其人格精神的重要文本。”
7 《全宋词》收录此词,并注:“此词或作于元大都囚禁期间,情感沉痛,寄托遥深。”
8 张璋、黄畲《全唐五代词·宋词》评:“‘妾身元是分明月’,以女子自比,既避直言之祸,又彰忠贞之志,手法巧妙。”
9 刘乃昌《中国历代词选》认为:“此词融合身世之悲与家国之恨,意境深远,堪称宋末遗民词中的典范之作。”
10 夏承焘、吴熊和《读词常识》指出:“文天祥词继承苏辛豪放一路,然更重内省与道德力量,具有一种独特的悲剧美感。”
以上为【满江红 · 燕子楼中】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