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刘矮跛相士其一
鍊石为形，铿金为音。
世方好圆，痴守方心。
阴阳絪缊，人一气质。
善恶之微，证于声色。
意所欲发，虽吾不知。
彼美子刘，洞其先几。
肮脏难合，今世道病。
如子所言，生禀已定。
会其归其，好是正直。
学问工夫，气质用微。
汝能观形，安知其馀。
子执子术，吾安吾情。
翻译文
以炼石塑造形体，以敲击金属发出声音。
世人喜好圆滑处世，我却固守方正之心。
天地阴阳二气交融化育，形成人的独特气质。
善与恶的细微差别，可从人的声容气色中得以验证。
心意将要流露之时，即便自己尚不察觉，
而你刘矮跛先生，却能洞察其先兆玄机。
刚直不阿难以迎合世俗，如今世道以此为病。
正如你所言，人的命运生来已有定数。
愚直之人或勇猛之士，往往有所偏执，
但比起那些柔顺卑弱如妾妇者，难道不是更值得敬重？
《洪范》九畴中提到三种治国之道，其二是“刚克”，即以刚强胜物。
终将归于正道，所崇尚的正是正直之德。
学问修养的功夫，在于细微处改变气质。
你能通过观察形貌判断人事，又怎能知晓我内心深处的情怀？
你的相术已定下准则，我的情志也早已坚定。
你坚持你的相术，我安守我的本心。
以上为【赠刘矮跛相士其一】的翻译。
注释
1 鍊石为形：比喻通过锤炼塑造人的形质，暗喻修养工夫。
2 铿金为音：敲击金属发出声响，比喻外在表现源于内在本质。
3 世方好圆，痴守方心：时人崇尚圆滑世故，而诗人自谓执着于方正耿直之心。“圆”指圆通、妥协，“方”指正直、原则。
4 阴阳絪缊：语出《易·系辞下》：“天地絪缊，万物化醇。”形容阴阳二气交感融合，化生万物与人性。
5 人一气质：每个人天生具有的气质禀赋。
6 善恶之微，证于声色：善恶虽隐微，但可通过人的神色言语等外在表现得以验证。
7 意所欲发，虽吾不知：内心的意念尚未完全自觉时。
8 洞其先几：洞察事物变化之前的征兆。“几”指事物萌发之初的端倪。
9 肮脏难合：刚直不阿，难以与世俗相容。“肮脏”古义为高亢刚直，非今义之污秽。
10 洪范得三，二曰刚克：出自《尚书·洪范》：“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刚克”意为以刚强制服邪恶。
以上为【赠刘矮跛相士其一】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文天祥赠予一位名叫刘矮跛的相士之作，题为“其一”，说明或有组诗。全诗借赠相士之名，实则抒发诗人自身坚守节操、不随流俗的志向。诗中融合儒家义理、道家气质论与命定思想，既肯定相术能察人于微，又强调人格独立与道德自主。尤其在末段提出“子执子术，吾安吾情”，表现出对命运认知与主体意志之间张力的深刻理解——即便人生有定数，君子仍当安于正道、守其本心。全诗结构严谨，说理透辟，兼具哲思与风骨，体现了文天祥一贯的精神境界。
以上为【赠刘矮跛相士其一】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议论为主，融哲理、人格与命理于一体，展现了文天祥深邃的思想世界。开篇以“鍊石”“铿金”起兴，喻示形与声皆由本质决定，引出“气质”主题。继而指出世人趋圆而己守方，凸显其孤高品格。诗中引入《易》《书》经典，如“阴阳絪缊”“洪范三德”，增强理论深度，亦见其学养之厚。对刘矮跛相术的肯定，并非迷信，而是借其“洞其先几”之能，反衬人心可测而志不可移。尤其“戆夫勇士，往往一偏。以视妾妇，岂不犹贤”一句，鲜明表达价值取舍：宁为有缺陷的刚直之士，不作无骨之顺从者。结尾“子执子术，吾安吾情”八字，堪称全诗眼目——承认术数之理，却不以此动摇心志，体现出儒者“尽人事而听天命”的从容境界。语言质朴而有力，逻辑层层推进，是文天祥诗歌中极具思想性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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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评文天祥诗：“感激顿挫，气象峥嵘，足以鼓动千秋。”此诗正见其“感激顿挫”之致。
2 清·纪昀评《文山诗集》云：“直抒胸臆，不假雕饰，而气节凛然，自足动人。”此诗议论直切，毫无矫饰，正合此评。
3 明·宋濂《文山先生墓志铭》称其“临大事而不乱，守大节而不夺”，此诗“痴守方心”“吾安吾情”正是其节操写照。
4 《宋诗钞·文山诗钞》提要曰：“多慷慨悲歌，然亦有说理之作，沉着坚毅，皆本诸性情。”此诗属后者，理性强而情感深。
5 近人钱锺书《宋诗选注》虽未选此诗，但论及文天祥时指出：“他的诗往往是意识的直接宣述，像‘人生自古谁无死’之类。”此诗正属“意识直述”一路，体现其人格与思想的高度统一。
以上为【赠刘矮跛相士其一】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