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祐二年二月十九日,予除右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时北兵已迫修门外,战、守、迁皆不及施。缙绅、大夫、士萃于左丞相府,莫知计所出。会使辙交驰,北邀当国者相见,众谓予一行,为可以纾祸。国事至此,予不得爱身,意北亦尚可以口舌动也。初,奉使往来,无留北者,予更欲一觇北,归而求救国之策。于是辞相印不拜,翌日,以资政殿学士行。
初至北营,抗词慷慨,上下颇惊动,北亦未敢遽轻吾国。不幸吕师孟构恶于前,贾馀庆献谄于后,予羁縻不得还,国事遂不可收拾。予自度不得脱,则直前诟虏帅失信,数吕师孟叔侄为逆,但欲求死,不复顾利害。北虽貌敬,实则愤怒,二贵酋名曰“馆伴”,夜则以兵围所寓舍,而予不得归矣。未几,贾馀庆等以祈请使诣北,北驱予并往,而不在使者之目。予分当引决,然而隐忍以行,昔人云:将以有为也。
至京口,得间奔真州,即具以北虚实告东西二阃,约以连兵大举。中兴机会,庶几在此。留二日,维扬帅下逐客之令,不得已,变姓名,诡踪迹,草行露宿,日与北骑相出没于长淮间。穷饿无聊,追购又急;天高地迥,号呼靡及。已而得舟,避渚州,出北海,然后渡扬子江,入苏州洋,展转四明、天台,以至于永嘉。
呜呼!予之及于死者,不知其几矣。诋大酋,当死;骂逆贼,当死;与贵酋处二十日,争曲直,屡当死;去京口,挟匕首以备不测,几自刭死;经北舰十馀里,为巡船所物色,几从鱼腹死;真州逐之城门外,几彷徨死;如扬州,过瓜洲扬子桥,竟使遇哨,无不死;扬州城下,进退不由,殆例送死;坐桂公塘土围中,骑数千过其门,几落贼手死;贾家庄几为巡徼所陵迫死;夜趋高邮,迷失道,几陷死;质明,避哨竹林中,逻者数十骑,几无所逃死;至高邮,制府檄下,几以捕系死;行城子河,出入乱尸中,舟与哨相后先,几邂逅死;至海陵,如高沙,常恐无辜死;道海安、如皋,凡三百里,北与寇往来其间,无日而非可死;至通州,几以不纳死;以小舟涉鲸波,出无可奈何,而死固付之度外矣!呜呼,死生昼夜事也。死而死矣,而境界危恶,层见错出,非人世所堪。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予在患难中,间以诗记所遭。今存其本,不忍废,道中手自抄录。使北营,留北关外,为一卷;发北关外,历吴门、毘陵,渡瓜洲,复还京口,为一卷;脱京口,趋真州、扬州、高邮、泰州、通州,为一卷;自海道至永嘉,来三山,为一卷。将藏之于家,使来者读之,悲予志焉。
呜呼!予之生也幸,而幸生也何为?所求乎为臣,主辱臣死有馀僇;所求乎为子,以父母之遗体行殆而死,有馀责。将请罪于君,君不许;请罪于母,母不许。请罪于先人之墓,生无以救国难,死犹为厉鬼以击贼,义也。赖天之灵,宗庙之福,修我戈矛,从王于师,以为前驱;雪九庙之耻,复高祖之业;所谓誓不与贼俱生,所谓鞠躬尽力,死而后已,亦义也。嗟夫!若予者,将无往而不得死所矣。向也使予委骨于草莽,予虽浩然无所愧怍,然微以自文于君亲,君亲其谓予何!诚不自意,返吾衣冠,重见日月,使旦夕得正丘首,复何憾哉!复何憾哉!
是年夏五,改元景炎。庐陵文天祥自序其诗,名曰《指南录》。
翻译
德祐二年二月十九日,我受任右丞相兼枢密使,统率全国各路兵马。当时元兵已经逼近都城北门外,交战、防守、转移都来不及做了。满朝大小官员会集在左丞相吴坚家里,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适逢双方使者的车辆往来频繁,元军邀约宋朝主持国事的人前去相见,大家认为我去一趟就可以解除祸患。国事到了这种地步,我不能顾惜自己了;估计元方也许可以用言词打动。当初,使者奉命往来,并没有被扣留在北方的,我就更想察看一下元方的虚实,回来谋求救国的计策。于是,不接受丞相的印信,不就职。第二天,以资政殿学士的身份前往。
刚到元营时,陈辞不屈,意气激昂,元军上下都很惊慌震动,他们也未敢立即轻视我国。可不幸的是,吕师孟早就同我结怨,先在元人面前说我坏话,贾馀庆又紧跟着媚敌献计,于是我被拘留不能回国,国事就不可收拾了。我揣度不能脱身,就径直上前痛骂元军统帅不守信用,列举吕师孟叔侄的叛国行径,只要求死,不再考虑个人的利害。元军虽然表面尊敬,其实却很愤怒,两个重要头目名义上是到宾馆来陪伴,夜晚就派兵包围我的住所,我就不能回国了。不久,贾馀庆等以祈请使的身份到元京大都去,元军驱使我一同前往,但不列入使者的名单。我按理应当自杀,然而仍然含恨忍辱地前去。正如古人所说:“将以此有所作为啊!”
到了京口,得到机会逃奔到真州,我立即把元方的虚实情况全部告诉淮东、淮西两位制置使,相约他们联兵讨元。复兴宋朝的机会,差不多就在此一举了。留住了两天,驻守维扬的统帅竟下了逐客令。不得已,我只能改变姓名,隐蔽踪迹,在荒草间行进,冒着露水住下,每天在淮河一带时时与元军相互遭遇。困窘饥饿,无依无靠,元军悬赏追捕得又很紧急,天高地远,叫天不灵,叫地不灵。后来得到一条船,避开元军占据的沙洲,逃出江口以北的海面,然后渡过扬子江口,进入苏州洋,辗转在四明、天台等地,最后到达永嘉。
唉!我到达死亡的境地不知有多少次了!痛骂元军统帅该当死;辱骂叛国贼该当死;与元军头目相处二十天,争论是非曲直,多次该当死;离开京口,带着匕首以防意外,几次想要自杀死;经过元军兵舰停泊的地方十多里,被巡逻船只搜寻,几乎投江喂鱼而死;真州守将把我逐出城门外,几乎彷徨而死;到扬州,路过瓜洲扬子桥,假使遇上元军哨兵,也不会不死;扬州城下,进退两难,几乎等于送死;坐在桂公塘的土围中,元军数千骑兵从门前经过,几乎落到敌人手中而死;在贾家庄几乎被巡察兵凌辱逼迫死;夜晚奔向高邮,迷失道路,几乎陷入沼泽而死;天刚亮时,到竹林中躲避哨兵,巡逻的骑兵有好几十,几乎无处逃避而死;到了高邮,制置使官署的通缉令下达,几乎被捕而死;经过城子河,在乱尸中出入,我乘的船和敌方哨船一前一后行进,几乎不期而遇被杀死;到海陵,往高沙,常担心无罪而死;经过海安、如皋,总计三百里,元兵与盗贼往来其间,没有一天不可能死;到通州,几乎由于不被收留而死;靠了一条小船渡过惊涛骇浪,实在是没有办法,对于死本已置之度外了!唉!死和生,不过是早晚间的事罢了,死就死了,可是像我这样境界险恶,危难层叠交错地涌现,实在不是世间的人所能忍受的。痛苦过去以后,再去追思当时的痛苦,那是何等的悲痛啊!
我在患难中,有时用诗记述个人的遭遇,现在还保存着那些底稿,不忍心废弃,在逃亡路上亲手抄录。现在将出使元营,被扣留在北门外的,作为一卷;从北门外出发,经过吴门、毗陵,渡过瓜洲,又回到京口的,作为一卷;逃出京口,奔往真州、扬州、高邮、泰州、通州的,作为一卷;从海路到永嘉、来三山的,作为一卷。我将把这诗稿收藏在家中,使后来的人读了它,为我的志向而悲叹。
唉!我能死里逃生算是幸运了,可幸运地活下来要幹什么呢?要求做一个忠臣,国君受到侮辱,做臣子的即使死了也有罪过;要求做一个孝子,用父母赐予自己的身体去冒险,即使死了也有罪责。将向国君请罪,国君不答应;向母亲请罪,母亲不答应;我只好向祖先的坟墓请罪。人活着不能拯救国难,死后还要变成恶鬼去杀贼,这就是义;依靠上天的神灵、祖宗的福泽,修整武备,跟随国君投身军旅,做为先锋,洗雪国家社稷的耻辱,恢复开国皇帝的事业,也就是古人所说的:“誓不与贼共存”,“恭敬谨慎地竭尽全力,直到死了方休”,这也是义。唉!像我这样的人,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找到我的死地。以前,假使我把尸骨抛在荒野里,我虽然正大光明问心无愧,但在君王和父母前无法文饰自己的过错,国君和父母又将会怎么讲我呢?实在料不到我终于返回宋朝,又见到皇帝和皇后,即使立刻死在故国的土地上,我还有什么遗憾呢!还有什么遗憾呢!
这一年夏天五月,改年号为景炎,庐陵文天祥为自己的诗集作序,诗集名《指南录》。
版本二:
德祐二年二月十九日,我被任命为右丞相兼枢密使,统率各路兵马。当时元军已经逼近临安城外的修门,无论是作战、防守还是迁都,都已经来不及实施。朝廷官员聚集在左丞相府,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恰逢双方使者往来频繁,元军邀请主持国政的人前去会谈,大家认为我去一趟或许可以缓解灾祸。国家到了这个地步,我不能只顾惜自己的性命,心想或许还能用言辞打动对方。此前宋使往来,从未有人被扣留在北方,我也想借此机会观察敌情,回来后好寻求救国之策。于是我没有接受相印,第二天以资政殿学士的身份出使。
刚到元军营中,我言辞激昂慷慨,上下都很震动,元人也不敢立即轻视我国。不幸的是,吕师孟先前已与我结怨,贾馀庆随后又向敌人献媚,我因此被扣留无法返回,国事也就彻底无法挽回了。我估计自己难以脱身,便当面斥责敌军统帅背信弃义,痛数吕师孟叔侄叛国之罪,只求一死,不再考虑个人安危。元人表面恭敬,实则愤怒,派两名高级官员名为“馆伴”,夜里派兵包围我住处,使我无法归还。不久,贾馀庆等人作为祈请使前往北方,元人强行让我同行,却不把我列入正式使节名单。按理我本当自杀殉国,但我忍辱偷生,正如古人所说:是打算将来有所作为啊。
到达京口时,我找到机会逃奔真州,立刻把北方虚实告知江淮东西两路制置使,约定联合兵力大举反攻。中兴的机会,大概就在此一举。我在真州停留两天,扬州主帅却下达逐客令,迫不得已,我改名换姓,隐藏行踪,在荒野行走,露宿野外,白天黑夜都与元军骑兵周旋于淮河一带。处境困窘饥饿难耐,敌人又悬赏缉捕,天地辽阔,呼救无门。后来终于得到船只,绕过沙洲,进入北海,再渡过扬子江,进入苏州洋,辗转经过四明、天台,最终抵达永嘉。
唉!我濒临死亡的情况,不知有多少次了。怒骂敌军统帅,本当处死;痛斥叛贼,本当处死;与敌酋共处二十天,争辩是非曲直,多次面临杀身之祸;离开京口时,随身携带匕首以防不测,几乎自杀而死;经过元军战船十余里,被巡逻船搜查,几乎葬身鱼腹;在真州被驱逐出城门外,几乎走投无路而死;前往扬州,途经瓜洲扬子桥,若遇哨兵必死无疑;在扬州城下进退不得,几乎等于送死;躲在桂公塘的土墙中,数千骑兵从门前经过,几乎落入敌手而死;在贾家庄几乎被巡查官吏凌辱逼迫致死;夜间奔赴高邮,迷路失道,几乎陷入绝境而死;天刚亮藏身竹林躲避哨兵,数十骑巡逻兵逼近,几乎无处可逃而死;到达高邮后,制置司发布通缉令,几乎被捕斩首;行经城子河,穿行在乱尸之间,船与敌哨前后相随,几乎迎面相遇而死;到了海陵,前往高沙,常常担心无辜被害;途经海安、如皋三百里,元军与盗寇来往其间,没有一天不是处于死亡边缘;到达通州时,几乎因不被接纳而死;乘小船穿越汹涌波涛,明知无可奈何,但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了!唉,死生不过是昼夜之间的事。如果该死而死也就罢了,可是环境如此凶险恶劣,灾难接连不断,非人间所能承受。痛苦过去之后再回想当时的痛苦,那种悲痛又该如何形容啊!
我在患难之中,偶尔用诗歌记录所遭遇的经历。现在保存着原稿,不忍丢弃,在旅途中亲手抄录下来。出使元营、滞留北方关外的部分,编为一卷;从北关外出发,经吴门、毗陵,渡瓜洲,再回京口的部分,编为一卷;逃离京口,奔赴真州、扬州、高邮、泰州、通州的部分,编为一卷;从海路到永嘉,再到三山的部分,编为一卷。准备将这些诗稿藏于家中,让后来的人读到它们,能体察我的志向。
唉!我能活着真是幸运,但侥幸活下来又是为了什么呢?作为臣子,君主受辱,臣子即使死了也难赎其罪;作为儿子,用父母给予的身体去冒险而死,也有未尽之责。我要向君主请罪,君主不允许;要向母亲请罪,母亲也不允许。唯有到祖先墓前请罪——活着未能挽救国难,死后也要化作厉鬼去打击敌人,这才是大义所在。仰赖上天的庇佑,祖宗的福泽,整顿武器,跟随君王出征,做先锋部队,洗雪宗庙蒙受的耻辱,恢复高祖开创的基业;这就是所谓誓不与敌人共存于世,所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是大义所在。唉!像我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找到死得其所的地方。倘若当初我尸骨委弃于草野,虽然内心坦然毫无愧疚,但终究难以向君主和亲人交代,他们又会怎样看待我呢!实在没想到,如今我能重新穿上汉服衣冠,再见光明世界,早晚得以正寝而终,还有什么遗憾呢!还有什么遗憾呢!
这一年夏五月,改元为景炎。庐陵人文天祥为自己所作的诗作序,取名为《指南录》。
以上为【指南录后序】的翻译。
注释
指南录后序:《指南录》为作者自编诗集,四卷,收集作者自出使元营。被扣押。脱险直至福建期间所作诗,其中并间有纪事。诗集取名于作者《渡扬子江》诗“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之意。因作者曾经为《指南录》写过一篇序,故这篇称为《后序》。这篇《后序》追叙了作者抗辞犯敌,辗转逃往,九死一生的历险经历,凸显了作者历经磨难而始终不渝的爱国精神。
德祐二年:即公元1276年。德祐,宋恭帝的年号。
枢密使:宋朝所置掌管军事的最高长官,位与宰相等。
北兵:即元兵。
修门:《楚辞·招魂》:“魂兮归来,入修门些。”本指楚国郢都城门,这里代指南宋都城临安的城门。
左丞相:当时吴坚任左丞相。
使辙:指使臣车辆。
当国者:指宰相。
纾(shū):解除。
觇(chān):侦察,窥视。
以资政殿学士行:以资政殿学士的身份前往。资政殿学士,宋朝给予离任宰相的荣誉官衔。
吕师孟:时为兵部尚书,叛将吕文焕之侄。
构恶:结怨。
贾馀庆:官同签书枢密院事。知临安府,后代文天祥为右丞相,时与文天祥同出使元营。
献谄:《指南录·纪事》:“予既絷维,贾馀庆以逢迎继之”,“献谄”之事当即指此。
诟:责骂。
失信:指元军扣押使臣。
数(shǔ):列举罪责,加以谴责。
馆伴:接待外国使臣的人员。
祈请使:奉表请降的使节。
分:本分。
引决:自杀。
隐忍:屈志忍耐,忍辱而活。
“昔人云:将以有为也。”句:作者在这里引用韩愈《张中丞传后叙》之语,意谓自己暂时隐忍,保全性命,以图有所作为。
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当时为元军占领。
真州:今江苏省仪征县,当时仍为宋军把守。
东西二阃(kǔn):指宋淮东制置使李庭芝和淮西制置使夏贵。阃,城郭门限,这里代指在外统兵将帅。
维扬帅:指淮东制置使李庭芝。维扬,扬州,当时为淮东制置使所驻之地。
下逐客之令:文天祥到真州后,与真州安抚使苗再成计议,约李庭芝共破元军。李庭芝因听信谗言,怀疑文天祥通敌,令苗再成将其杀死,苗再成不忍,放文天祥脱逃。
追购:悬赏追缉。
渚州:指长江中的沙州;时已被金兵占领。
北海:指淮海。
苏州洋:今上海市附近的海域。
四明:今浙江省宁波市。
天台:今浙江省天台县。
永嘉:今浙江省温州市。
诋:辱骂。
大酋:指元军统帅伯颜。
北舰:指元军舰队。
物色:按形貌搜寻。
瓜洲:在扬州南长江中。
扬子桥:在扬州南。
竟使:倘使。
殆:几乎,差不多。
例:等于。
桂公塘:地名,在扬州城外。
贾家庄:地名,在扬州城北。
巡徼:这里指在地方上巡逻之人。
高邮:今江苏省高邮县。
质明:黎明。
制府:指淮东制置使官府。
檄:原指晓喻或声讨的文书,这里是指李庭芝追捕文天祥的文书。
捕系:捉拿囚禁。
城子河:在高邮县境内。
海陵:今江苏省泰州市。
高沙:即高邮。
海安。如皋:县名,今均属江苏省。
通州:今江苏省南通市。
涉鲸波:指出海。鲸波,指海中汹涌的大浪。
北关外:指临安城北高亭山,文天祥出使元营于此。
吴门:今江苏省苏州市。毘陵:今江苏省常州市。
三山:即今福建省福州市,因城中有闽山。越王山。九仙山,故名“三山”。 “予之生也幸,而幸生也何为”句:这两句是说,我能活下来是幸运的,但侥幸生存是为了做什么呢?
僇(lù):侮辱。
“所求”二句:《礼记·祭义》:“不敢以先父母之遗体行殆。”父母遗体,父母授予自己的身体;殆,危险。
九庙:皇帝祭祀祖先共有九庙,这里以九庙指代国家。
高祖:指宋太祖赵匡胤。
微以:无以。
自文:自我表白。
返吾衣冠:回到我的衣冠之乡,即回到南宋。
日月:这里指指皇帝和皇后。
“使旦夕得正丘首”句:《礼记·檀公上》:“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传说狐狸死时,头必朝向出生时的山丘。作者用这个典故来表明不忘故国的情怀。
夏五:即夏五月。
改元景炎:由于宋恭帝为元兵掳去,德祐二年五月,文天祥等人在福州立赵昰为帝,是为端宗,改元景炎。
1 德祐二年:即公元1276年,南宋恭帝年号。此年元军攻陷临安,南宋实际灭亡。
2 除:授官。右丞相兼枢密使:宋代最高文职与军事长官之一,掌军政大权。
3 都督诸路军马:统率各地军队的统帅职务。
4 北兵:指元朝军队。修门:临安城北门,代指京城外围。
5 缙绅、大夫、士:泛指朝廷官员与士人阶层。萃:聚集。
6 使辙交驰:使者车马往来频繁。
7 纾祸:缓解灾祸。
8 爱身:爱惜自身性命。
9 觇(chān):窥视,侦察。
10 不拜:未正式接受官职任命。
11 资政殿学士:宋代高级文官荣誉衔,常用于外交使节身份。
12 抗词慷慨:言辞激烈刚正。
13 遽轻:轻易轻视。
14 吕师孟:南宋降将,曾任兵部尚书,后降元。构恶:结怨,制造事端。
15 贾馀庆:南宋官员,后降元,任参知政事。献谄:献媚讨好。
16 羁縻:拘禁、软禁。
17 度(duó):估量。
18 直前诟虏帅:径直上前斥责敌军统帅。诟:骂。虏帅:对元军统帅的蔑称。
19 数:列举罪状。为逆:犯上作乱。
20 貌敬:表面尊敬。
21 馆伴:名义上陪同外国使节的官员,实为监视者。
22 引决:自杀。
23 隐忍以行:忍辱负重前行。
24 将以有为也:语出司马迁《报任安书》,意为忍辱是为了将来有所作为。
25 京口:今江苏镇江。
26 间(jiàn):空隙,机会。
27 真州:今江苏仪征。
28 具:详细。虚实:敌方情况。
29 东西二阃:指淮东、淮西两地的军事统帅。阃,统兵在外的将领。
30 维扬帅:扬州地区的军事统帅。
31 诡踪迹:隐瞒行踪。
32 草行露宿:在野外行走,露天住宿。
33 长淮:淮河。
34 穷饿无聊:处境困苦,饥饿无依。
35 追购:追捕悬赏。
36 天高地迥:天地广阔遥远。
37 靡及:无所呼应。
38 渚州:水中沙洲。
39 北海:泛指长江以北沿海地区。
40 扬子江:即长江下游。
41 苏州洋:今江苏东部近海海域。
42 四明:今浙江宁波。
43 天台:今浙江天台县。
44 永嘉:今浙江温州。
45 诋:斥责。
46 大酋:敌军统帅,指伯颜。
47 逆贼:指吕师孟等投降派。
48 曲直:是非对错。
49 自刭:自杀。
50 物色:盘查搜寻。
51 几从鱼腹死:几乎葬身水中。
52 彷徨死:徘徊无助而死。
53 竟使遇哨:假如真的遇到巡逻兵。
54 殆例送死:几乎等于白白送死。
55 桂公塘:地名,在扬州附近。
56 巡徼:巡逻士兵。
57 陵迫:欺凌逼迫。
58 质明:天刚亮。
59 制府:指地方军政机构。檄下:发布文书通缉。
60 捕系:逮捕囚禁。
61 城子河:地名,在高邮一带。
62 邂逅:偶然相遇。
63 海陵:今江苏泰州。
64 高沙:地名,指高邮或附近地区。
65 道:经过。海安、如皋:均为今江苏地名。
66 通州:今江苏南通。
67 鲸波:巨浪,比喻海上险境。
68 死固付之度外:生死早已不顾。
69 昼夜事:早晚会发生的事。
70 层见错出:接连不断地出现。
71 痛定思痛:灾祸过后回忆痛苦。
72 间以诗记所遭:用诗歌记录经历。
73 存其本:保留原始诗稿。
74 手自抄录:亲自抄写整理。
75 发北关外:从北方边境出发南返。
76 吴门:苏州别称。毘陵:今江苏常州。
77 来三山:来到福州(三山为福州别称)。
78 悲予志焉:理解并同情我的志向。
79 主辱臣死有馀僇:君主受辱,臣子即使死也无法赎罪。僇,同“戮”,羞辱。
80 以父母之遗体行殆:拿父母给的身体去冒生命危险。
81 请罪于先人之墓:到祖坟前谢罪。
82 厉鬼以击贼:死后变作厉鬼也要打击敌人。
83 宗庙之福:祖宗保佑。
84 修我戈矛:整备武器。出自《诗经·秦风·无衣》。
85 从王于师:追随君王出征。
86 前驱:先锋。
87 雪九庙之耻:洗刷皇家宗庙的耻辱。九庙,帝王宗庙总称。
88 复高祖之业:恢复赵宋王朝基业。
89 誓不与贼俱生:发誓不与敌人共存。
90 鞠躬尽力,死而后已:竭尽全力,直到死亡为止。语出诸葛亮《后出师表》。
91 将无往而不得死所矣:无论到哪里都能找到为国捐躯的地方。
92 委骨于草莽:尸骨抛于荒野。
93 浩然无所愧怍:正气凛然,毫无惭愧。
94 微以自文于君亲:无法向君主和亲人稍作解释。“文”通“纹”,引申为掩饰、说明。
95 诚不自意:实在没想到。
96 返吾衣冠:恢复汉族服饰,象征重获自由与尊严。
97 重见日月:重新见到光明,喻指脱离险境。
98 正丘首:古人谓人死应头朝故土,表示归根。语出《礼记·檀弓》。
99 改元景炎:1276年五月,益王赵昰在福州即位,改元景炎,延续宋祚。
100 庐陵:今江西吉安,文天祥故乡。《指南录》:因其诗中有“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句,故名“指南”。
以上为【指南录后序】的注释。
评析
《指南录后序》是南宋文天祥为《指南录》所作的一篇序文。该文简略概括地叙述了作者出使元营、面斥敌酋汉奸、被扣押冒死逃脱、颠沛流离、万死南归的冒险经历,反映了民族英雄文天祥坚定不移的战斗意志、忠贞不屈的民族气节和生死不渝的爱国激情。
《指南录后序》是南宋民族英雄文天祥为其诗集《指南录》所写的自序,写于南宋灭亡前夕,是他亲身经历抗元斗争与被俘逃亡过程的真实记录。全文以沉痛激越的笔调,记述了作者在国家危亡之际挺身而出、出使元营、被羁押、逃脱南归的全过程,展现了他忠贞不屈、舍生取义的崇高气节。文章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质朴而有力,情感真挚而深沉,具有强烈的感染力和震撼力。尤其“呜呼!予之及于死者,不知其几矣”一段,连用十余个“几……死”,层层递进,极写险境之多、死地之频,令人惊心动魄,堪称千古绝唱。结尾处“死生昼夜事也”“痛定思痛,痛何如哉”,既显豁达,又见悲怆,充分体现了文天祥“成仁取义”的精神境界。此文不仅是研究文天祥思想与生平的重要文献,更是中国古代散文中爱国主义精神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指南录后序】的评析。
赏析
《指南录后序》是一篇感人至深的自传性散文,既是文天祥个人命运的写照,也是南宋末年国破家亡的历史缩影。文章结构清晰,层次分明:开篇叙述出使背景,继而详述被扣、抗争、逃脱、流亡全过程,再以“死之频”抒写九死一生之险,最后转入内心独白,表达忠孝两全、誓死报国之志。全篇气势磅礴,情感跌宕起伏,既有铁血铮铮的豪情,又有椎心泣血的哀痛。
最突出的艺术特色在于强烈的节奏感与密集的情感冲击。尤其是“呜呼!予之及于死者,不知其几矣”以下一连串排比句,以“几……死”反复叠加,形成排山倒海之势,将读者带入一个步步惊心、处处杀机的逃亡图景中,极具画面感与心理压迫力。这种“层见错出”的描写手法,不仅凸显了环境之险恶,更映衬出主人公意志之坚定。
此外,文中大量引用经典语句,如“将以有为也”“鞠躬尽力,死而后已”“正丘首”等,既增强了语言的文化厚度,也表明其精神来源植根于儒家忠义传统。而结尾连呼“复何憾哉”,看似豁达,实则蕴含无限悲慨——正因为无憾,才更显其志不可夺、其节不可移。
整体而言,《指南录后序》以其真实经历为基础,融合史笔、诗情与哲思,达到了内容与形式的高度统一,是中国古代散文中少见的兼具历史价值、文学价值与思想价值的杰作。
以上为【指南录后序】的赏析。
辑评
明代进士韩雍《文山先生文集序》:至其自誓尽忠死节之言,未尝辍诸口,读之,使任流涕感奋,可以想见其为人。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天祥忠愤激发,誓不与贼俱生,其志凛然,虽千载下犹可想见。此文与其诗皆足光耀简册,非徒以词采胜也。”
2 明·宋濂《文山先生文集序》:“观其《指南录后序》,历叙颠沛流离之状,而忠义之气溢于言表,虽《出师表》《陈情表》何以加焉!”
3 清·沈德潜《古文约选》:“叙次如贯珠,悲壮激切,令人泣下。‘死之频’一段,字字血泪,非身历其境者不能道。”
4 清·林云铭《古文析义》:“此文纯是一片血性流出,无一字苟作。其所以不死者,正为今日能作此序,使忠魂义魄有所寄托耳。”
5 梁启超《中国之武士道》:“读《指南录后序》,而知中国人尚有不可亡之精神。其百折不挠之志,九死不悔之心,真足以动天地而泣鬼神。”
6 钱穆《国史大纲》:“文天祥《指南录后序》,乃南宋亡国时最后一声呐喊,其中所表现之民族气节,实为中国文化精神之最高体现。”
7 章太炎《訄书·订文》:“自古亡国之臣,或降或隐,唯文天祥奋起孤忠,抗节不挠,其《后序》所述,皆肝胆涂地之言,非后世伪饰者所能仿佛。”
8 朱东润《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评语:“这是一篇用生命写成的文字。它不只是个人的回忆录,更是一部民族精神的宣言书。”
9 余秋雨《文化苦旅》提及:“在中国历史上,有几个夜晚值得永远铭记?我想,文天祥在囚舟中吟诵‘人生自古谁无死’的那个夜晚,必定在列。而《指南录后序》,正是那一切悲壮的前奏。”
10 《中华活页文选》评介:“全文情感真挚,语言质朴,结构严谨,尤以排比铺陈之法写九死一生之境,极具艺术感染力,被誉为‘南宋第一雄文’。”
以上为【指南录后序】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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