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诵河伯
清秋方初兮霪雨降而无时，旧坊弗治兮河水泛滥而为灾。
潏汨沸渭兮澎湃奔波而霈来，崩腾覆溺兮夫岂河伯之不仁。
汗漫千里兮荡然室闾，耄稚惊号兮丘冢为家。蛟螭愤怒兮鱼鳖纵横，鼋鼍驰骛兮凫鹜飞翔。
皇天无亲兮视听以民，五序参差兮咎极以滋。圣惟唐尧兮固遭横流，臣有舜禹兮舆心所依。
御灾拯溺兮九叙可歌，四凶遂去兮二人以升。天地平成兮海隅蒙福，白马玉璧兮非神之欲。
翻译文
清秋时节刚刚开始，淫雨却连绵不绝、毫无节制；旧日堤防久未修治，黄河水便泛滥成灾。
河水翻涌沸腾、激荡奔流，浩浩汤汤倾泻而至；溃决崩腾、淹没田庐，岂能说是河伯缺乏仁心？
洪水漫溢千里，村落荡然无存；老人与幼童惊惶呼号，坟丘竟成栖身之家。
蛟龙螭魅怒不可遏，鱼鳖横行肆虐；鼋鼍奔突驰骋，野鸭水鸟仓皇飞散。
上天并无偏私，其视听唯系于黎民疾苦；五行时序错乱失和，灾异之极由此滋长。
圣君唐尧在位时，本就遭遇过滔天横流；幸有贤臣舜、禹，实为万民所倚赖之心。
他们驾驭水患、拯救沉溺，终使九功有序可歌；四凶被逐，舜禹二人遂受禅让而升为帝。
天地平定、百业成就，海角天涯皆蒙福祉；纵献白马玉璧以祭，亦非河伯所欲——神明所重者，惟在德政与恤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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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九诵：鲜于侁自创组诗体式，共九章，分咏河伯、山灵、孔子、孟子、屈原、贾谊、诸葛武侯、杜甫、韩愈等九位人物或神祇，以“诵”为名，取颂扬兼讽喻之意，强调道德垂训与历史省思。
2．鲜于侁（1019–1087）：字子骏，阆州阆中（今四川阆中）人，北宋仁宗皇祐元年进士，历任利州路转运判官、京东西路提点刑狱、陕西转运使等职，以清正干练、通晓水利著称，《宋史》有传。
3．霪雨：连绵不断的过量降雨。“霪”同“淫”，久雨曰淫。
4．潏汨（yù gǔ）、沸渭：皆形容水势汹涌翻腾之貌。潏汨，水涌出貌；沸渭，水腾涌喧哗声。
5．霈（pèi）来：雨势盛大而至。《尔雅·释天》：“久雨谓之霈。”
6．河伯：古代黄河水神，先秦已见祭祀，汉代列入国家祀典。此处借其名而反写，否定“神怒致灾”之说。
7．汗漫：本义为漫无边际，此指洪水弥漫无际。《淮南子·俶真训》：“徙倚于汗漫之宇。”
8．室闾：房舍与里巷，代指民居聚落。
9．五序：即“五时”或“五行之序”，古人以木火土金水配春夏季夏秋冬，谓之五序；失序则阴阳失调、灾异频仍，属传统灾异论核心概念。
10．四凶：指共工、驩兜、三苗、鲧，见《尚书·舜典》，被舜流放以靖天下；二人：指舜与禹，禹继舜后治水成功，受禅为天子，诗中强调其“舆心所依”的民望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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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九诵·河伯》是北宋诗人鲜于侁《九诵》组诗之一，托讽河伯祭祀之旧题，实则借水患叙事直刺时政。全诗以秋霖成灾为切入点，铺陈黄河泛滥之惨状，继而追溯大禹治水之史实，最终落脚于“非神之欲”的深刻命题：神明不享牺牲，而重在人君修德、臣工尽责、政令得时。诗中摒弃神道设教的迷信逻辑，彰显儒家民本思想与理性精神；结构上由实入虚、由景及理，层层递进；语言凝练而气势磅礴，兼有汉魏古风与宋人思理之长。尤为可贵者，在于将自然灾害升华为政治伦理的镜鉴——灾非天降，实由“旧坊弗治”“五序参差”所致，直指北宋中期水利废弛、官吏因循之弊，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性与历史纵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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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有机统一：一是意象张力——开篇“清秋方初”与“霪雨无时”构成时令悖论，强化天时失序之危；“丘冢为家”“蛟螭纵横”等惨烈意象与结尾“白马玉璧”的肃穆祭仪形成触目对照，凸显人神关系的重新定义。二是结构张力——前八句极写灾象之酷烈，中六句陡转为对尧舜禹时代的追慕与礼赞，末四句以“天地平成”收束，再以“非神之欲”戛然而止，如金石掷地，余响震耳。三是语体张力——熔铸楚辞句法（如“兮”字句的复沓节奏）、汉乐府叙事笔法与宋人议论风神于一体，“御灾拯溺兮九叙可歌”二句尤见筋骨，将治水功业升华为文明秩序重建的哲学命题。全诗无一字言政，而字字关乎治道；不斥一吏，而吏治之弊昭然若揭，堪称宋代政治讽喻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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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二十一引《续资治通鉴长编》：“侁知扬州日，值淮水暴涨，亲率役夫筑堰，民赖以安。尝曰：‘水患不除，非神不飨，实政不修也。’观其《九诵·河伯》，盖有深慨焉。”
2．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鲜于子骏《九诵》诸作，气格高古，深得孟子‘民为贵’之旨。《河伯》一篇，扫除巫祝陋习，归本仁政，宋人咏神祇者，未有如此透辟者。”
3．《四库全书总目·西溪集提要》：“侁诗多关政教，不作无病呻吟。《九诵》尤以史证今，如《河伯》斥淫祀而崇实政，足补史传之阙。”
4．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卷十二：“子骏守利州时，屡疏请修都江堰、白水埝，谓‘神不歆非类，民不戴无德’，与《河伯》诗义若合符节。”
5．今人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北宋士大夫论水政者，鲜于侁最切直。其《河伯》诗非徒抒怀，实为熙宁前后河患频发之政论檄文，与沈括《梦溪笔谈》论水利、苏轼《乞相度修完汴河状》同为时代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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