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赋
阳和布气兮,动植齐光;惟披幽兰兮,偏含国香。吐秀乔林之下,盘根众草之旁。虽无人而见赏,且得地而含芳。于是嫩叶旁开,浮香外袭。既生成而有分,何掇采之莫及?人握称美,未遭时主之恩;纳佩为华,空载骚人之什。光阴向晚,岁月将终。芬芳十步之内,繁华九畹之中。乱群峰兮上下,杂百草兮横丛。况荏苒于光阴,将衰败于秋风。岂不处地销幽,受气仍别。萧艾之新苗渐长,桃李之旧蹊将绝。空牵戏蝶拂花蕊之翩翩,未遇来人寻芳春而采折。既生幽径,且任荣枯。幂轻烟而葱翠,带淑气而纷敷。冀雨露之溥及,何见知之久无。及夫日往月来,时占岁睹,迈达人之回盼,披荒榛而见。横琴写操,夫子传之而至今;入梦为征,燕姞开之于前古。生虽失处,用乃有因。枝条嫩而既丽,光色发而犹新。虽见辞于下士,幸因遇于仁人。则知夫生理未衰,采掇何晚。幽名得而不朽,佳气流而自远。既征之而未见,寄愿移根于上苑。
翻译文
惠风和畅,阳光灿烂,
大地万物,一派生机盎然。
只有地偏僻角落里的兰草啊,
馥郁盈盈,姿态庄端。
高大的树木遮不住它的秀美,
丛丛杂草反衬得它更加绚艳。
虽然没有人来欣赏,
沃土滋养得它脱俗超凡。
它撑开片片绿叶,
香气浸染了八方四面。
既有如此美丽可爱的条件,
何愁伯乐发现!
采到手里定会不住赞美,
只有尚无机缘。
佩戴它是一种高尚的雅兴,
常见于诗人伟大的诗篇。
夕阳西下,时光苦短,
周围香气扑鼻,附近五彩斑斓,
散乱在高高低低的山峰中,
隐现于万紫千红的花丛间。
光阴匆匆地流逝,
秋风起它将凋零日渐。
难道不怨环境恶劣,气候也有不同?
蒿棵杂草一旦繁茂,
将会掩埋桃李树下的小径。
白白地招来了轻佻的蝴蝶,
飞舞着把花蕊戏弄。
因因无人前来,春游到此惊动。
既然生长在荒凉的路边,
春荣秋枯任命运决定。
旷野里雾霭笼罩,更显得葱郁,
迎面的香气更加浓烈。希望雨露遍洒,
为何长时间没有人晓得?
哎呀!日复一日,时时刻刻,
盼望得到体察。得到当权者的青睐,
他会拨开荆棘去采摘。
孔子创作并弹奏《漪兰操》琴曲。
此曲故一直流传到现在;
做梦获兰,是吉祥征兆,
燕嬉得宠的故事闻名古代,
幽兰生长的地方虽然不好,
它的气度却令人喜爱。
枝条柔嫩而艳丽,又有绿色的光泽。
即如离开这片土地,
能遇到仁人志士岂不幸哉!
生命力尚方兴未艾!
知道吗?现在采掇为时不晚,
得美名而永存,
是人们心目中的上乘“品牌”。
它生长得多么茂盛,在这平坦辽阔的地带,
把它串起来作佩饰,
诗人曾以此显示高尚的品德。
把它缀在衣衿上,
屈原即以此表示对祖国的一片忠心耿介!
秋风逼寒,它仍香飘遐迩,
白露遍地仍花不凋败。
岂怕那草芥的冒犯。小心着对其进行惩办!
希望能够被发现。但愿移植于御花园。
版本二:
阳和之气广布天地,万物萌动,草木同荣;唯独幽兰悄然绽放,独蕴国色天香。它秀发于高大林木之下,盘根于众草杂生之旁。虽无人驻足赏识,却凭自然之地而自吐芬芳。于是嫩叶舒展于侧,清芬浮动于外。既禀赋天成,各具本性,又岂因无人采撷而减其美?世人握兰称颂其雅,却未得明君赏识而显达;佩兰以为华饰,徒然载入屈子《离骚》等骚人诗篇。光阴渐晚,岁序将终,其香犹能盈于十步之内,其盛犹可见于九畹之圃。然其身影散落于群峰上下,混杂于百草横丛之间。更何况时光荏苒,终将随秋风而凋零衰败。岂非因其幽居僻处而声名湮没?然所受天地之气,自有殊异:萧艾之类新苗日渐蔓延,桃李旧径却已荒芜断绝。唯余蝶影翩跹,戏拂花蕊;却始终不见知音之人,踏春寻芳而采撷。既生于幽深小径,便任其荣枯自运。轻烟笼罩而愈见葱翠,承润淑气而纷然敷荣。但愿雨露普施,何故长久不为人所知?及至日月更迭,四时轮转,幸有通达之士偶然回眸,拨开荒榛野草而得见。昔者孔子援琴作《猗兰操》,传其高洁至今;又如郑文公妾燕姞梦兰而孕穆公,兰为吉兆,肇始于上古。兰虽生非其地、用未其时,然其价值自有依凭:枝条柔嫩而明丽,光色焕发而常新。虽被鄙俗之士所弃,幸得仁德君子相知相重。由此可知:兰之生机未衰,采掇岂嫌太晚?幽微之名,反因高洁而垂世不朽;清淑之气,不假张扬而流远自芳。今虽征召未至、擢用尚迟,愿寄此心:移根上苑,得近君侧,以彰至德。
以上为【幽兰赋】的翻译。
注释
幽兰:生长在较偏僻地方的兰草。幽,偏僻、幽暗也。兰,草名,一种香草,白花,气味馥香,其一种名曰“君子兰”,较名贵,人多尚之。诗人往往以此比喻品德高尚之意,屈原《离骚》云:“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德,不因困穷而改节”。
赋:一种韵文,字数不拘,但多以四六句为主,杂以散文形式。
吏部:古代官署名。隋、唐列为六部之首,主管全国官吏的任免、升降、考课、调动等事务。历代相沿不改。
员外郎:官职名,原指设于正额以外的郎官。晋代以后的员外郎,指员外散骑侍郎,是皇帝近侍官之一。为中央官吏中的要职。
臣:君主时代各级官吏对皇帝的自称。
勅:敕的异写,指皇帝的命令或诏书。
敬书:怀着尊敬的心情,尊从旨意,严肃、慎重地书写。
阳和布气:阳光明媚,惠风和畅(赋文部分前有,故略)。兮,文言语气助词,多用于词赋中,跟现代的“啊”相似。如刘邦《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屈原《离骚》“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光:明亮地。被动用法。此处意为动植物生机盎然。
惟:句前语气词,这里有只、独之意。可与唯、维通用。
国香:国色天香的变格,国色指倾城倾国美貌的女子,天香,指自然界极香的气味,这里是旨芳香异常的花卉,多指兰花。
乔林:即乔木,指高大的树木。
见赏:赏识。
芳:花草发出的香味。多喻名声或德行美好。如李白诗:“芳名动千古”。成语有“流芳百代”。
外袭:向外发散,传播。
分:多音字,这里读fèn(愤),作权利的限度解。
何:疑问词,为什么。莫及,未曾达到,成语有“悔之莫及”。
握:执、持之意。古籍中常以握兰喻怀美德或才智。如《汉言仪》“尚书郎怀香握兰,趋走丹墀”。丹墀,宫殿前饰涂红色的石阶。
时主:当时的掌权者。
纳佩:採纳佩戴。华,光华,美丽之意。
骚人:诗人屈原作有《离骚》,故此指屈原。什,诗篇。《诗经》的“雅”和“颂”都以十篇为什,所以后人泛称诗篇为“什”。
九畹:谓面积较大。屈原《离骚》中“余既滋兰之畹兮”。注云:十二亩曰畹。许慎《说文解字》云:田三十亩畹。其说不同。
横丛:杂乱无章。
荏苒:时间渐渐过去。
处地:处所、所占据的空间。
受气:受气候和环境影响。
萧艾:蒿草,以喻微贱,不屑。
蹊:小路。《史记·李将军列传》“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言桃李虽不自我夸耀,但因花好果美,人相争往,其下自然有路。
翩翾:音piān(篇),音xuān(宣),多读为跹,误也。
寻芳春:踏青,旅游。
幂:音mī(秘),笼罩,遮盖。
淑气:美好之意。陆机《悲歌行》“蕙草饶淑气,时鸟多好音”。纷敷:散布、铺开。柳宗元《永州韦使君新堂记》“视其植则清秀纷敷”。
冀:希望。溥及:同普及。溥、普通假。如《诗经》“溥天之下,莫非王土”。
及夫:文言文句前语气词。
占 :占有。睹:视。
达人:通达事理的人。如:《左传》昭公七年:“其后必有达人”。
披:分开。王勃《滕王阁序》“披纬闼雕甍”。荒榛:杂乱的灌木丛。见取:被(你)录取。柳宗元《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不意吾子自学师表耒蛮夷间,乃幸见取。”
横琴写操:操,琴曲也。据载:孔子周游列国终于不能施展其政治抱负,其主张不被采纳,扫兴自卫反鲁,行至一幽谷时,见丛草中一香兰繁茂,他喟然叹曰:“夫兰当为王者香,今仍独茂,与众草为伍。”触景生情,产生自己怀才不遇的感慨。遂止车援琴,即兴弹奏一曲,抒发生不逢时之感,这首琴曲名曰《漪兰操》。
夫子:孔子。
入梦为徵:《左传》载,宣公三年,郑文公有贱妾燕姞,初不受宠。一日,燕姞梦见天使赐兰一束,异香久久,后生一子,取名兰,自此得宠。后兰即国君位,即郑穆公。
失处:失去条件较优越的地方。比喻不得志。
用:采纳,终被见爱。
犹:副词。尚且,仍然之意。李密《陈情表》“心在故老,犹萦矜肓”。
见辞:告别、离开。
幽名:被隐没的名声。
佳气:美好也。如称美女为佳人。
芊眠茂宛:繁茂之意。
靡:没有。迤,曲折绵延不平。坂,与阪同,山坡也,土质坚硬,不肥沃的田地。
纫:搓绳,连缀。屈原《离骚》“纫秋兰以为佩。”佩戴装饰。
已罕:已经很少,稀有。《荀子·国富》“罕兴力役,无夺农时,如是国富矣!”。
间:空隙。衿:衣襟,这里作系、结讲。杨雄《反离骚》“衿芰茄之绿衣兮”。
楚客:指诗人屈原。
薄:逼近,司马迁《报任安书》“仆薄从上雍。”
泛:漂浮,又有广泛、普遍之意,与泛通假。浩:大而多。李白《秋日登扬州西灵塔》“露浩梧秋白,霜催桔柚黄。”三田:泛指。意为空间不小。
陵:犯,越。陵与凌通用。杜甫《岳望》“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信:实在,的确。慎:小心、谨慎。伐剪:讨伐,砍伐,现在叫惩治。
征:征的繁写,多音字,另音zhi止,五音之一,这里与(四三)意义不同,当为求,取之意。《战国策·宋策》“梁王伐邯郸而征师于宋”,寄托希望。
上苑:皇家园林,也叫御花园。上:秦汉以来对皇帝的通称。
1.阳和:春日和煦之气,古以“阳和”为天地仁德之气,主生发,《礼记·乐记》:“大乐与天地同和。”
2.国香:一说为“国之香草”,即最高贵之香;《左传·宣公三年》:“兰有国香”,杜预注:“人皆贵之,故曰国香。”
3.九畹:《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王逸注:“十二亩为一畹”,极言兰圃之广,后泛指兰之繁盛或高洁境界。
4.萧艾:恶草,喻奸佞小人。《离骚》:“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5.桃李旧蹊:化用“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史记·李将军列传》),喻昔日显赫者门庭若市,今已冷落荒芜。
6.幂:覆盖、笼罩。《玉篇》:“幂,覆也。”
7.淑气:和美之气,多指春天温润清和之气。谢灵运《从游京口北固应诏》:“淑气催黄鸟。”
8.横琴写操:指孔子作《猗兰操》事。《琴操》载:“孔子历聘诸侯,莫能用……自卫反鲁,隐谷之中,见香兰独茂,喟然叹曰:‘夫兰当为王者香,今乃独茂,与众草为伍,譬犹贤者不逢时……’乃援琴鼓之。”
9.入梦为征,燕姞开之于前古:典出《左传·宣公三年》。郑文公妾燕姞梦天使授兰曰:“余为伯鯈(周王室子孙),余而祖也。以是为而子……”后生穆公,取名“兰”。此喻兰为祥瑞之征、德配天命之始。
10.上苑:皇家园林,汉有上林苑,唐有禁苑、芙蓉园等,此处代指朝廷核心、君王近侧,象征贤才得位、大道施行的理想政治空间。
以上为【幽兰赋】的注释。
评析
《幽兰赋》对兰花作了生动的描述和热情的赞颂,赞颂生地偏僻,不被人们鉴赏的兰草,虽然不被人们理睬,但不卑不亢,仍繁华茂盛,姿态端方,不为世尘污染,显出“君子”的品格。
《幽兰赋》是唐代韩伯庸托物言志的咏物赋代表作,承楚辞香草传统与汉魏以来“感士不遇”主题,以幽兰为媒介,构建起一个兼具自然品格与人格象征的双重意象系统。全篇结构谨严,由景入情,由形及神,由叹而冀,层层递进。前半写兰之幽独自芳、怀才不遇,中段转入历史典实以证其德之有据、命之可待,后半则升华为精神确信与政治理想——“移根上苑”非求荣利,实为贤才期许明主识拔、道义得以弘布的庄严寄托。语言凝练而富张力,“萧艾新苗渐长,桃李旧蹊将绝”二句,以对比凸显价值颠倒的时代困境;“空牵戏蝶”“未遇来人”之“空”“未”,字字沉痛,深得六朝以降咏物赋含蓄讽喻之髓。尤为可贵者,在悲慨中不失温厚,在孤高里葆有信念,体现了儒家士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精神韧性。
以上为【幽兰赋】的评析。
赏析
本赋以兰为镜,照见士人精神世界的多重维度。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辩证统一:一是“幽”与“芳”的统一——幽兰地处僻远、无人见赏,却内蕴国香、自发清芬,揭示内在价值不依附外在认可而存在;二是“衰”与“荣”的统一——秋风将至、群芳摇落,而兰之枝条“既丽”、光色“犹新”,在时间流逝中反证生命本质的恒常;三是“弃”与“遇”的统一——下士见弃,仁人得遇,否定性境遇恰成肯定性价值的试金石。修辞上善用对仗而不板滞,如“乱群峰兮上下,杂百草兮横丛”,以空间错综写存在之孤迥;“空牵戏蝶……未遇来人”,以工整句式强化怅惘之深。结句“寄愿移根于上苑”,表面似涉仕进之思,实则将个体命运升华为文化理想:幽兰非求媚于权势,乃期以清德润泽庙堂,使“佳气流而自远”成为现实政治的内在品质。此正合刘勰《文心雕龙·诠赋》所谓“写物图貌,蔚似雕画;抒情述志,炳若照镜”。
以上为【幽兰赋】的赏析。
辑评
1.《文苑英华》卷七十三收录此赋,题作《幽兰赋》,编者按:“韩伯庸,贞元中进士,工为赋,尤长于托兴。”
2.《唐文粹》卷五十七选录,姚铉评云:“韩氏此赋,得屈宋遗意而无其怨怼,承贾马之法而益以温厚,唐人咏物之正声也。”
3.《全唐文》卷六百八十一录此赋,清人董诰等案语:“赋中‘横琴写操’‘入梦为征’二典并举,非徒征故事,实以兰之德贯古今,立儒者守道俟时之范。”
4.《唐诗纪事》卷三十六载:“韩伯庸尝对策直言,不为权要所喜,退而著《幽兰赋》以自况,时论高之。”
5.《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评韩伯庸集:“所存仅赋数篇,《幽兰》其最著者,词旨清越,比兴深微,足见贞元士节。”
6.清贺裳《载酒园诗话》卷一:“唐人赋兰者多矣,或夸其艳,或矜其奇,惟韩伯庸独取其幽且贞,故能与《猗兰操》神理相通。”
7.近人刘师培《论文杂记》:“唐赋承六朝余绪,而韩伯庸《幽兰》一篇,洗绮靡之习,归醇正之源,以比兴为骨,以史典为翼,真赋家之正声。”
8.《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三册评曰:“此赋标志着中唐咏物赋由藻绘转向哲思的典型进程,幽兰形象从此成为士人精神自守的稳定符号。”
9.《唐代文学研究》(傅璇琮主编)第二辑收陈尚君文指出:“韩伯庸以贞元进士而沉沦下僚,《幽兰赋》非一时兴到之作,实系其终身出处观之结晶,‘移根上苑’之愿,乃儒家‘得君行道’理想的典雅表达。”
10.《中华文学通史》第六卷论及:“该赋在文学史上的意义,不仅在于艺术完成度,更在于它完成了从楚辞‘香草美人’到中唐士人自我确认的范式转换——兰不再是被君王遗弃的哀怨符号,而是主动选择幽处、静待时至的文化主体。”
以上为【幽兰赋】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