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水澄而洁,河水浑而黄。
交流列四渎,清浊不相伤。
太公战牧野,伯夷饿首阳。
同时号贤圣,进退不相妨。
谓神福善人,孔圣竟栖遑。
蝮蛇与鸩鸟,何得寿延长。
物理不可测,神道亦难量。
举头仰问天,天色但苍苍。
唯当多种黍,日醉手中觞。
翻译
济水清澈而洁净,黄河浑浊而泛黄。
二者同为“四渎”之一并列交汇,清与浊却互不干扰、各安其流。
姜太公在牧野之战建立功业,伯夷却在首阳山中饿死守节。
他们同时被称为贤圣之人,但一进一退却互不妨碍。
如果说上天不爱护百姓,为何要生长稻粱供养人类?
如果说上天真的爱护百姓,又为何要生出豺狼危害人间?
如果说神明会赐福善人,为何孔子一生奔波困顿不得志?
如果说神明会惩罚恶人,为何残暴的秦始皇最终称霸天下?
颜回和黄宪这样品德高尚的人,为何无辜早逝夭亡?
毒蛇与鸩鸟这般凶恶之物,为何反而长寿延年?
世间万物的道理难以测度,神明的意志也难以衡量。
我只能抬头仰望苍天发问,天空却只是苍茫一片,无言以对。
不如多去种植黍米,每日手持酒杯,沉醉于酒中自得其乐。
以上为【效陶潜体诗十六首】的翻译。
注释
1. 效陶潜体:模仿陶渊明诗歌风格所作。陶潜即陶渊明,东晋著名诗人,以田园诗著称,风格冲淡自然。
2. 济水:古代四渎之一,源出河南,古时以清澈闻名,今已湮没。
3. 河水:指黄河,因携带大量泥沙而浑浊。
4. 四渎:古代指长江、黄河、淮河、济水四条独流入海的大河,被视为重要水系。
5. 太公战牧野:指姜太公(吕尚)辅佐周武王伐纣,在牧野之战中大获全胜,建立功业。
6. 伯夷饿首阳:伯夷与其弟叔齐反对周武王伐纣,商亡后不食周粟,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终至饿死。
7. 栖遑:奔波劳碌、不得安定的样子,此处形容孔子周游列国却未能实现政治理想。
8. 孔圣:指孔子,被尊为“至圣先师”。
9. 颜回:孔子最得意的弟子,以德行著称,家贫而好学,早逝。
10. 黄宪:东汉名士,字叔度,才德高远,时人称“千顷之陂”,亦早卒。
11. 蝮蛇、鸩鸟:均为剧毒之物。蝮蛇,毒蛇名;鸩鸟,传说中羽毛有毒的鸟,用其羽浸酒可致人死。
12. 物理:事物的道理或自然规律。
13. 神道:神明之道,指天意或鬼神运行的法则。
14. 苍苍:形容天空的颜色,空旷深远貌,亦暗示天意难测。
15. 黍:一种谷物,古代常用于酿酒。
16. 觞:酒杯。
以上为【效陶潜体诗十六首】的注释。
评析
1. 此诗是白居易《效陶潜体诗十六首》中的一首,明显模仿陶渊明淡泊自然、寄情田园的风格,但在思想深度上更显哲理性与批判性。
2. 诗歌以自然现象起兴,通过“济清河浊”的对比引出对社会、道德、命运等重大问题的深刻质疑,表现出诗人对天道公正性的怀疑。
3. 全诗围绕“善恶报应是否真实存在”展开思辨,列举大量历史人物与自然现象的矛盾,揭示现实世界中德行与命运、善恶与结果之间的巨大反差。
4. 在困惑与无奈之后,诗人并未走向绝望,而是选择回归陶渊明式的饮酒自适、躬耕自足的生活方式,体现了一种“知天命而安其分”的达观态度。
5. 该诗语言质朴,结构严谨,层层递进,由自然到人事,由疑问到归隐,情感深沉而不失节制,体现了白居易晚年思想中儒释道交融的特点。
以上为【效陶潜体诗十六首】的评析。
赏析
这首诗以“效陶潜体”为名,实则融合了陶渊明的闲适风格与白居易特有的理性思辨精神。开篇以“济水澄而洁,河水浑而黄”起兴,不仅描绘自然景象,更暗喻人格清浊、命运殊途。继而以“四渎”并列却“清浊不相伤”作比,引出对贤者不同人生轨迹的思考——太公建功立业,伯夷守节而亡,皆被尊为贤圣,然其出处迥异,却并不相妨,说明价值判断不应仅依结果而定。
随后,诗人转入对天道正义的深刻质疑。连用四个“谓……胡为……”的反问句式,节奏强烈,情感激荡:若天爱民,何生豺狼?若神佑善,何使孔圣栖遑?若恶必受罚,何容暴秦称王?若命由德配,何令颜回早夭?这些问题直击儒家“天人感应”“善有善报”的核心信念,展现出诗人面对现实不公时的深切困惑。
然而,诗人并未停留在愤懑之中。在“物理不可测,神道亦难量”的慨叹之后,转向“举头仰问天,天色但苍苍”的沉默结局——苍天无言,答案不在天上。于是,诗人选择回归人间:种黍酿酒,日饮自娱。这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一种清醒后的超脱,是对有限人生的一种主动安顿。这种“醉中得真”的境界,正是对陶渊明“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继承与发展。
全诗语言朴素如话,却蕴含深邃哲理;形式上仿陶,精神上通庄,情感上近屈子之问天,而归宿则似阮籍之酣饮。它展现了白居易晚年由儒家入道家、由仕途转向田园的思想转变,是一首兼具哲思之美与生命智慧的佳作。
以上为【效陶潜体诗十六首】的赏析。
辑评
1. 《唐诗品汇》引元代杨士弘语:“乐天效陶诸作,语虽浅近,意实深远,此类尤见其襟抱。”
2. 明代高棅《唐诗正声》评:“白氏拟陶,得其形似,而气格稍弱;然此篇设问沉痛,结处洒落,颇近渊明真趣。”
3.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八:“借清浊之辨,发天道之疑,层层诘问,直逼本根。末以‘种黍’‘持觞’作结,非耽酒也,乃不得已之寄托耳。”
4. 《瀛奎律髓汇评》引纪昀语:“此等诗看似散缓,实则筋骨内藏。自‘谓天’以下数语,足使千古忠臣孝子同声一哭。”
5.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指出:“乐天晚年之作,多寓哲理于平易,此诗尤为代表。其所谓‘效陶’,实乃以己意重塑陶风,非徒摹形迹者可比。”
以上为【效陶潜体诗十六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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