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州道中
三年戎服行，五岭文玉会。
跻攀上崖磴，厉揭涉潇濑。
十步九崎岖，山水何破碎。
坐令管仲小，自觉伯夷隘。
乃今来中州，万里如一概。
四望登原隰，桑麻蔚旆旆。
骅骝出清庙，过都真历块。
心与太虚际，目空九围内。
男儿不出居，妇人坐帷盖。
反身以自观，须弥纳一芥。
以此处死生，超然万形内。
翻译文
三年身着戎装辗转行军，曾在五岭之地与文人雅士相会。
攀爬悬崖上的石阶，涉过潇水的浅滩。
十步之内就有九处崎岖难行，山水破碎零落，景象萧条。
以致觉得管仲的胸襟也显得狭小，自觉连伯夷的气节也有所局限。
如今来到中原腹地，万里山河平坦如一，辽阔无垠。
放眼四望原野与低地，桑麻茂盛，如旗帜般迎风招展。
骏马从清庙中奔出，穿越城邑，真如飞驰于坦途。
历历在目的古战场遗迹，俯仰之间令人感慨万千。
我曾多次渡过广阔的湖泊，从东海直到南海。
而此次游历堪称平生之最，天地宇宙更加壮阔宏大。
心境与太虚融为一体，目光所及涵盖天下九州之内。
男子汉若不出仕立功，便如同妇人终日坐于帷帐之中。
反观自身，须弥山可纳于一粒芥子之中。
以此心态看待生死，便能超然于万物形骸之外。
以上为【献州道中】的翻译。
注释
1. 献州：地名，金代属河北东路，今河北献县一带。文天祥被元军押解北上时途经此地。
2. 三年戎服行：指文天祥自德祐元年（1275）起兵抗元以来，三年间身穿军装转战各地。
3. 五岭：即越城、都庞、萌渚、骑田、大庾五岭，泛指南方边远地区，此处指其早年在福建、广东一带活动。
4. 文玉会：文人雅集，可能指其与抗元志士或文友的聚会，“文玉”喻高洁文士。
5. 跻攀：攀登。崖磴：山崖上的石级。
6. 厉揭：涉水之意。“厉”指穿着衣服涉水，“揭”指提起衣裳过河。潇濑：潇水中的急流浅滩。
7. 中州：中原地区，指黄河流域的广大平原地带，与南方山地形成对比。
8. 原隰（xí）：广平之地为原，低湿之地为隰。泛指田野。
9. 骏骝：良马名，此处象征英雄人物或国家栋梁。清庙：宗庙，代指朝廷。
10. 须弥纳一芥：佛教语，意为巨大的须弥山可容纳于一粒芥子之中，比喻心量广大，万法归一。
以上为【献州道中】的注释。
评析
《献州道中》是文天祥在被俘押解途中所作的一首长篇五言古诗，展现了诗人身处逆境却胸怀天下的精神境界。全诗以行旅为线索，由南至北，从险峻到平旷，借地理变迁映射心路历程。诗人回顾多年征战生涯，对比今昔视野与心境，表达了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关怀和对人生哲理的深刻体悟。尽管身陷囹圄，但其志不屈，心胸反而愈加开阔，最终上升至“超然万形内”的哲学高度，体现了儒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与佛道思想融合的精神境界。此诗语言雄浑，结构严谨，情感深沉，是文天祥后期诗歌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献州道中】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行”字贯穿始终，既是空间上的跋涉，也是心灵上的升华。开篇回忆南征岁月，五岭崎岖、山水破碎，既是实写南方地形，也暗喻国势衰微、道路艰难。而“管仲小”“伯夷隘”二句尤为警策，说明诗人早已超越一般忠臣义士的格局，追求更高层次的精神自由。转入中州后，笔调转为开阔，“万里如一概”与前文“十步九崎岖”形成强烈对照，既写地理变化，更写心境转变。桑麻旆旆、骅骝历块，描绘出北方农耕社会的安定景象，反衬出诗人内心的孤愤与使命感。古战场遗迹引发历史沉思，而“吾常涉重湖”以下，则将个人经历置于天地宇宙之中审视，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结尾化用佛典“须弥纳芥子”，将生死置之度外，表现出视死如归的浩然之气。全诗融叙事、写景、抒情、说理于一体，气势磅礴，意境深远，充分展现了文天祥作为民族英雄与文学大家的双重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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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天祥诗文皆忠愤激烈，凛然有生气，虽多出于羁囚颠沛之中，而光明俊伟之概，未尝少损。”
2. 清·纪昀评曰：“文山诗格律谨严，而出之以沉郁顿挫，尤工于比兴寄托，此篇‘须弥纳一芥’之语，直入禅理，而忠义之心愈见坚定。”
3.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四：“此诗自南徂北，眼界渐宽，胸次益大，非徒纪行而已，实乃心史也。‘心与太虚际，目空九围内’，可谓豪语，然非虚张，乃血性所发。”
4. 钱钟书《谈艺录》：“文山晚岁诗，渐近自然，不事雕饰而气骨自高。如‘兹游冠平生，天宇更宏大’，纯以胸襟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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