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子 · 清涵万象阁
望极思悠悠。江如练、籁息浪纹收。看帆卷帆舒，往来征艇，鹭飞鹭立，远近芳洲。逝波不舍山常好，只白少年头。杜若满汀，离骚幽怨，鸱夷去国，烟浪遨游。
江南知何许，青林晚，山断处、白云浮。怀古慨今，谁人似我闲愁。叹醉生浪迹，鲈乡蟹舍，殢红怨粉，莲棹菱舟。敲遍阑干，默然竟日凝眸。
翻译文
极目远望，思绪悠长无尽。长江如一匹平展的白练，风息浪静，水波纹悄然收敛。但见船帆时而收卷、时而张开，往来穿梭的征帆小艇不绝；白鹭时而翩然飞起，时而静立栖息，点缀在远近芬芳的沙洲之间。奔流不息的江水一去不返，而青山却恒常如故；唯见时光无情，悄然染白少年之头。汀洲上杜若丛生，令人联想起《离骚》中深沉的幽怨；又忆及范蠡（号鸱夷子皮）功成身退、泛舟五湖的高蹈行迹——彼时烟波浩渺，自在遨游，何等洒脱！
江南风物究竟在何处？只见青翠林木映照暮色，山势渐隐之处，唯有白云悠悠浮升。怀想千古兴废，感喟当下今朝，世间何人似我这般闲中含愁、孤寂自守？可叹我醉里度日、浪迹天涯：或归依鲈乡蟹舍，寄身渔隐之乐；或沉溺于红粉情缘、儿女幽怨；或荡起莲舟菱棹，徜徉水国清欢。独自凭栏，反复轻叩栏杆，终至默然无声，整日凝神远眺，心绪杳然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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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风流子：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字，上片十二句，四平韵；下片十一句，四平韵。
2．清涵万象阁：赵孟坚所筑书斋或楼阁名，“清涵”谓澄澈包孕，“万象”指天地万物，喻其胸襟开阔、观照宏微。
3．江如练：化用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句，状长江澄澈平阔之态。
4．籁息浪纹收：籁，自然声响；此谓风停声寂，水面波纹亦随之平复，极写天地宁谧。
5．杜若：香草名，见《楚辞·九歌·湘君》“采芳洲兮杜若”，后世多借指高洁志趣或楚骚传统。
6．离骚幽怨：指屈原《离骚》所承载的忠而见疑、信而被谤之悲愤与坚守。
7．鸱夷去国：指范蠡助越灭吴后，知勾践不可共安乐，遂改名鸱夷子皮，携西施泛舟五湖事，典出《史记·越王勾践世家》。
8．鲈乡蟹舍：化用张翰“莼鲈之思”典（《晋书·张翰传》），指江南水乡隐逸生活；蟹舍，渔家简陋茅舍，见陆龟蒙《渔具诗》序。
9．殢（tì）红怨粉：“殢”意为滞留、沉溺；“红粉”代指歌妓或情爱生活，此句谓沉湎于儿女情长与风月之怨。
10．莲棹菱舟：泛指江南水乡采莲、采菱之轻舟，象征清雅闲适的隐逸生涯，亦暗含《古诗十九首》“涉江采芙蓉”之思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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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赵孟坚晚年所作，以“清涵万象阁”为题，实写登临之景而托寓深沉家国之思与生命之慨。上片由远望起笔，以“江如练”“籁息浪收”勾勒澄明静穆之境，继以“帆卷帆舒”“鹭飞鹭立”的动态点染，赋予画面呼吸感与时空张力。“逝波不舍山常好，只白少年头”化用孔子“逝者如斯”与李白“朝如青丝暮成雪”之意，将自然永恒与人生速朽并置，悲慨顿生。下片转入抒怀，“杜若”“离骚”“鸱夷”三重典故层叠：屈原之忠愤、范蠡之超然，皆反衬词人自身“闲愁”之复杂性——非仅为个人失意，更含南宋覆亡后士大夫进退失据、出处两难的精神困局。“醉生浪迹”“殢红怨粉”“莲棹菱舟”数句，并非颓放自弃，而是以多重生活面向的罗列，呈现一种苦心经营的疏解姿态；结句“敲遍阑干，默然竟日凝眸”，以动作之频密反衬内心之寂然，具千钧之力。全词结构谨严，情景交融，典事浑化无痕，语言清刚中见婉曲，堪称宋末小令中兼具哲思深度与艺术高度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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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构建多重时空叠印：眼前之江天（实）、历史之人物（虚）、自我之行迹（实虚交织）、心灵之默想（纯虚）。开篇“望极思悠悠”，五字即定全篇气韵——“极”是空间之极限，“悠悠”是时间之绵延，更是心绪之无端，三重维度同时展开。词中意象选择极具匠心：“帆卷帆舒”与“鹭飞鹭立”形成动静相生、往复循环的节奏感，暗示人生行藏之不可执定；“逝波”与“山常好”的对照，则将《论语》“逝者如斯”哲学命题具象为可触可感的山水图景。下片“青林晚，山断处、白云浮”，纯以白描写江南暮色，却因“断”“浮”二字赋予空间以呼吸感与流动性，暗喻历史断裂与精神漂浮之现实。尤为精妙者，是“谁人似我闲愁”一句——“闲愁”看似轻淡，实为宋末遗民最沉痛的集体心理症候：既无补于国事，又不甘同流，欲隐而情难遣，欲仕而道已穷。故结句“敲遍阑干，默然竟日凝眸”，非消极呆滞，而是主体在巨大历史沉默中唯一能做的郑重仪式：以身体的重复动作（敲遍）对抗虚无，以目光的持久凝驻（竟日）锚定存在。此等笔法，已近现代意识流之表现内核，而外貌仍恪守古典词律之严整，足见赵孟坚融通古今之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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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词综》卷七引张炎评：“赵子固词清刚而不乏深婉，尤善以江山之永恒反衬身世之飘零，读之令人低徊久之。”
2．《四库全书总目·乐府雅词提要》：“孟坚词不多见，然如《风流子·清涵万象阁》，气象清旷，用事精切，忧思隐然于闲适语中，盖南宋遗老典型风格也。”
3．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敲遍阑干，默然竟日凝眸’，八字无一险字，而力透纸背。非有深悲巨痛者，不能道此。”
4．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赵孟坚年谱》：“此词作于宋亡后十余年，时子固已隐居嘉兴，筑清涵万象阁以藏书自娱。词中‘鸱夷去国’‘醉生浪迹’云云，皆托古讽今，实写易代之际士人出处之艰。”
5．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通篇不见‘亡国’字面，而‘白少年头’‘闲愁’‘竟日凝眸’诸语，字字皆从血泪中凝出，真所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之遗民正声。”
6．唐圭璋《唐宋词简释》：“上片写景极工，下片抒情极厚。‘杜若满汀’三句，连用三典，而气脉不断，盖以骚魂为筋，以范蠡之节为骨，以己身之困为血肉也。”
7．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赵孟坚此词，将地理空间（江南）、历史空间（楚汉越）、心理空间（闲愁）三维统摄于‘清涵万象’之阁名之下，实为宋末词中罕见之结构自觉。”
8．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词中‘醉生浪迹’‘殢红怨粉’‘莲棹菱舟’三组生活场景，并非并列铺陈，实为同一主体在不同价值向度上的自我试探与精神分流，深刻反映遗民士人在理想幻灭后多元生存策略的内在张力。”
9．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赵子固以宗室贵胄而入元不仕，其词多寄慨遥深，《风流子》一阕，尤以‘默然竟日凝眸’作结，静穆之中，有千钧未发之势，足为宋末士人气节之写照。”
10．《全宋词》校注本按语：“此词各本文字略异，以《阳春白雪》前集卷三所载为最早最全，今从之。其中‘只白少年头’之‘只’字，他本或作‘空’，然‘只’字更显无可奈何之决绝，与结句‘默然’呼应愈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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