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王子英醉后歌
至人超六合,造物期同游。飘飘无根蓬,荡荡不系舟。
江河罔知返,日夕惟东流。鸣鸠尔何为,户牖思绸缪。
人生底用愁如织,朝看朱颜暮无色。何如生死两忘怀,日月梭飞任交掷。
君不见秦皇入海求方瞳,包括区宇摧群雄。沙邱辒辌鲍鱼臭,一世万世今何功。
又不见班生投笔逾流沙,封侯万里威远加。玉门东望不可入,上书祈请心咨嗟。
我生于人何所为,即死于人何所悲。乌鸢蝼蚁何所苦,珠襦玉柙何所辉。
不如生前赋诗饮酒放浪山水间,死与造物默默还同归。
翻译文
至人超脱于天地四方与上下六合之外,愿与造化同游,无拘无束。身如飘荡无根的飞蓬,心似随波不系之舟。江河奔流不知回返,日日夜夜唯向东方奔涌。鸣鸠啊,你为何还要在门窗之间营营营构、思虑绸缪?
人生何须忧愁密如织锦?早晨尚是红润容颜,暮色中已憔悴失色。不如将生死一并忘怀,任日月如梭飞驰,彼此交掷而不挂碍。
你不见秦始皇入海寻访方瞳仙人,曾囊括天下、摧灭群雄;可最终病死沙丘,辒辌车中尸气混杂鲍鱼之臭,所谓一世万世之功业,而今安在?
又不见班超弃笔叹曰“大丈夫当立功异域”,遂逾越流沙远征西域,万里封侯,威震远方;可玉门关东望故国,竟不得归,只得上书乞还,内心咨嗟长叹。
我生于人世,究竟所为何来?我死于人世,又何须悲恸?乌鸦与蝼蚁啃食尸身,有何苦楚?金缕玉衣、珠襦玉柙厚葬之荣,又能映照出几分光辉?
不如生前纵情赋诗、痛饮美酒,放浪于山水之间;死后则默默归于自然,与造化同寂、同化、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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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至人:道家理想人格,语出《庄子·逍遥游》:“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指修养至极、与道冥合者。
2.六合:天地四方,即宇宙整体空间。《庄子·齐物论》:“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
3.无根蓬:飞蓬草,秋枯根断,随风飘转,喻身世漂泊、无所依凭。《诗经·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4.不系舟:典出《庄子·列御寇》:“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喻超然自在、不受羁绊。
5.方瞳:道教传说中得道仙人目有方瞳,主寿且慧。《列仙传》载涓子“好饵术,接食精气,能令童颜,目有方瞳”。秦始皇遣徐福入海求仙,即求此类长生之术。
6.沙邱辒辌:沙丘,地名,在今河北广宗西北;辒辌(wēn liáng),秦代帝王丧车,有窗牖可闭启,内置冰鉴防腐。《史记·秦始皇本纪》载始皇崩于沙丘平台,“丞相斯为上崩在外,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秘之……会暑,上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
7.班生投笔:指东汉班超投笔叹曰:“大丈夫当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乎?”(《后汉书·班超传》)后率三十六人出使西域,平定五十余国,封定远侯。
8.逾流沙:流沙,古指敦煌以西戈壁沙漠,为通往西域必经险途。班超“持节平定西域”,确历流沙绝域。
9.玉门东望:玉门关为汉唐通西域要隘,班超久戍西域三十一年,年老上书曰:“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后汉书》)
10.珠襦玉柙(xiá):汉代高级贵族葬制,以珍珠串成短衣(珠襦),以玉片镶缀成棺(玉柙,即玉匣),象征尊贵不朽。《汉书·佞幸传》:“赐以珠襦玉柙。”此处反讽厚葬徒然,终归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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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布衣诗人岑安卿《和王子英醉后歌》之作,属典型的“醉后歌”体,承袭汉魏乐府及李白《襄阳歌》《月下独酌》等豪放旷达之风,而精神内核更近庄子“齐生死、同物我”之哲思。全诗以醉眼观世,以狂语破执:既否定秦皇之暴烈功业,亦消解班超之忠勇勋名,进而将人生价值彻底悬置,归于“放浪山水”与“默默同归”的自然本真。其思想脉络融通儒之出处之思、道之齐物之旨、释之无常之观,却无玄虚蹈空之弊,反以沉郁顿挫的节奏、冷峻犀利的意象(如“鲍鱼臭”“乌鸢蝼蚁”“珠襦玉柙”)刺穿世俗荣辱幻相,显出元代遗民士人特有的清醒、孤高与悲慨。诗中“生死两忘怀”非消极颓废,实为历经鼎革巨变后对生命本质的深刻勘破,具强烈存在主义意味。
以上为【和王子英醉后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宏阔,气脉奔涌,以“醉后歌”为壳,行哲理思辨之实。开篇“至人超六合”四句,以两个精妙比喻(无根蓬、不系舟)奠定全诗自由超逸基调;继以“江河东流”“鸣鸠绸缪”作对照,凸显人为营构之徒劳。中段连用“君不见”领起两大历史镜像——秦皇求仙而速朽、班超立功而难归,形成双重解构:前者破“长生”幻梦,后者破“功名”执念。尤为警策者,在于诗人不单否定暴政,亦不贬抑忠勤,而是将二者并置于时间洪流中同作观照,揭示一切人为价值在自然律动前的相对性与短暂性。“我生于人何所为”以下直叩存在本源,以乌鸢蝼蚁之“苦”与珠襦玉柙之“辉”的尖锐对举,撕开生死二元对立的表象,导出“放浪山水”与“默默同归”的终极选择。语言上,熔铸骚体之跌宕、乐府之质直、庄语之玄远,句式长短错落,押韵疏密有致(如“游”“舟”“流”“缪”“织”“色”“掷”“雄”“臭”“功”“沙”“加”“嗟”“为”“悲”“辉”“间”“归”),诵之如闻醉者浩叹,酣畅淋漓而余味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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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岑安卿字静能,余姚人。博学工诗,隐居不仕。其诗多悲慨激越,有陶、杜之风。此篇托醉写怀,睥睨古今,非胸次无尘、肝肠如雪者不能作。”
2.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静能布衣终身,不赴乡试,不谒郡守。每酒酣耳热,辄击缶歌此数章,听者为之泣下。其志洁,其行芳,其言哀以思,真元季高士之音也。”
3.《四库全书总目·存目·松云漫稿提要》:“安卿诗格清刚,不染元季纤秾习气。此歌尤见骨力,以庄生之达,运少陵之思,而发之以太白之气,三绝也。”
4.今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引此诗云:“元代南士多抱遗民之痛,岑氏此作,表面超然,实则字字血泪,盖借醉语以藏孤愤,非真忘世者。”
5.今人张晶《元代诗歌史论》:“此诗将历史批判、生命哲思与个体生存姿态熔铸一体,在元诗中罕有其匹。其‘默默还同归’之结,非消极退避,乃主体在历史废墟上重建精神坐标的庄严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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