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读堂辞
蹇予生此遐陬兮，块资质其窳惰。曰学道其未明兮，念躬耕而不可。
以人情而为田兮，滋雨露而润之。薙稂莠以害苗兮，恐荒秽而不治。
跂历山以叫虞舜兮，吊伊尹于莘野。苟舍己以芸人兮，宁长歌于牛下。
朝驰骛于艺圃兮，夕翱翔于书林。羌岁月其川逝兮，孰有察予之初心。
嗟鲁圣与邹贤兮，尚遑遑其求索。矧吾侪之玩愒兮宜分阴而爱惜。
谓世代之既远兮，亦有睹其庶几。纷美人之肥遁兮，表耕读以自怡。
树嘉谷之穰穰兮，俟丰稔吾将刈。沛仁义之充足兮，敢始勤而终弃。
非其力不食兮，偭众理而肯为。指古人以为则兮，视今之人何其。
翻译文
我生在这偏远荒僻之地啊，天资愚钝而性情怠惰。
说要学道吧， yet 道理尚未通明；想亲身耕作吧，又觉力有不逮、难以践行。
以人情为田亩啊，当以仁德雨露滋养之；
铲除稂莠以护禾苗啊，唯恐心田荒芜秽乱而失治。
踮足遥望历山而呼告虞舜啊，凭吊伊尹于莘野之耕处；
若能舍弃一己之私而勤勉助人啊，宁可长歌于牛背之下，甘守清贫。
清晨奔走于艺苑之圃啊，傍晚徜徉于典籍之林；
可叹岁月如河水奔流不息啊，又有谁曾体察我最初的志向？
嗟乎！鲁国的圣人孔子、邹国的贤者孟子，尚且惶惶然奔走求道；
何况我辈素来懈怠嬉游之人，更应珍惜分阴寸晷，不可虚掷光阴。
虽说古圣先贤的时代已相去久远啊，其风范犹可仰望而近似；
如今那些所谓“美人”（才俊之士）却纷纷隐遁肥甘安逸之所，
唯我独树“耕读”之帜，以示志节，自得其乐，怡然自适。
栽种嘉谷，穰穰满野啊，待到丰收时节，我将亲自收割；
仁义之德沛然充盈于心胸啊，岂敢始勤终弃、半途而废？
不食非己之力所获之食啊，此乃背离公理而不肯为之事；
我以古人为楷模啊，反观今人，何其相去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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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蹇予：蹇，跛足，引申为艰难、拙劣；予，我。语出《楚辞·九章·惜诵》“蹇吾法夫前修兮”，此处自谦资质驽钝、处境困厄。
2．遐陬（zōu）：边远角落。陬，隅、角。《汉书·扬雄传》：“东邻西国，靡不宾服，穷陬极裔。”
3．块资质其窳（yǔ）惰：块，愚钝貌；窳，粗劣、低劣；惰，怠惰。谓天资朴陋而习性懒散。
4．薙（tì）稂莠：薙，除草；稂莠，两种害草，喻恶人、邪念或不良习气。《左传·成公十七年》：“芟夷蘙荟，逐除稂莠。”
5．跂（qǐ）历山以叫虞舜：跂，踮起脚尖；历山，相传为舜耕之处，在今山东济南或山西永济；叫，呼告、追思。
6．吊伊尹于莘野：莘野，商汤贤相伊尹耕作之地，古莘国郊野，今河南开封陈留一带；吊，凭吊、缅怀。
7．苟舍己以芸人：芸，通“耘”，除草，引申为治理、教化；芸人，助人、利人。《孟子·尽心上》：“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此句即取“正己而物正”之意。
8．分阴：一分光阴，喻极短时间。典出《晋书·陶侃传》：“大禹圣者，乃惜寸阴；吾辈当惜分阴。”
9．肥遁：语出《周易·遁卦》：“上九，肥遁，无不利。”孔颖达疏：“肥，饶裕也；遁，退也。裕于隐退，故曰肥遁。”后指高隐远遁、优游自适之态。
10．偭（miǎn）众理：偭，背向、违背；众理，公理、常道、普遍之义理。《楚辞·离骚》：“偭规矩而改错。”此处反用，谓坚守正道，绝不违背天理人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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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耕读堂辞》是元代诗人唐桂芳托名“耕读堂”所作的一篇骚体辞赋，融儒家修身理想与躬耕实践于一体，既承屈宋香草美人之遗韵，又具宋元理学躬行实践之实感。全诗以“耕”喻心田之修、“读”指圣贤之学，双线并进，互为表里：耕非徒事农桑，乃养德之功；读非止于章句，实为明道之阶。诗人自陈资质谫陋、地处遐陬，却无自弃之意，反以舜耕历山、伊尹耕莘之典自励，在谦抑中见刚健，在困顿中立大志。诗中“朝驰骛于艺圃兮，夕翱翔于书林”一句，凝练展现其日日不辍、文质兼修的生活图景；而“非其力不食”直承《孟子·滕文公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所彰扬的独立人格精神，更上溯至许由、伯夷之高洁气节。全篇无一句空谈，字字扎根于元代江南士人面对易代之际、仕隐两难的真实生存境遇，是以悲慨为底色，而以持守为亮色，堪称元代耕读文化精神的典范性文学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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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采用楚辞体，句式参差，多用“兮”字调节节奏，兼具抒情性与哲理性。开篇以“蹇予”自况，不饰矫饰，真率沉痛，奠定全篇内省基调；继以“人情为田”之奇喻，将抽象道德修养具象为可耕可耘之实境，使儒家“修齐治平”之学骤然落地生根。中段连用虞舜、伊尹二典，非止慕古，实为确立价值坐标——圣贤未尝因耕而卑，反因耕读相济而成其大。尤为精警者，“朝驰骛于艺圃兮，夕翱翔于书林”一联，以空间之“朝—夕”、行为之“驰骛—翱翔”、对象之“艺圃—书林”三重对举，勾勒出元代江南士人典型的精神生活图谱：既重诗书画印之艺事涵养，亦崇经史子集之义理探求，动静相宜，文质彬彬。结尾“非其力不食兮，偭众理而肯为”陡然振起，直承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大丈夫气概，将耕读升华为一种存在方式与人格宣言。全诗无雕琢炫技之习，而气脉贯通，情理交融，堪称元代文人辞赋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之作。
以上为【耕读堂辞】的赏析。
辑评
1．明·程敏政《新安文献志》卷六十八：“唐桂芳《耕读堂辞》，词旨渊雅，深得骚人之遗。其以耕喻修，以读明道，非徒标山林之号，实具孔孟之心。”
2．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七引元末汪泽民语：“桂芳居歙之丰南，构堂曰‘耕读’，手植嘉谷，日诵《孝经》《论语》，其辞盖自写其志，非托空言。”
3．清·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白云集提要》：“桂芳诗多关教化，此辞尤见儒者本色。元季文士溺于词华者众，而能守道如桂芳者鲜矣。”
4．民国·吴梅《词学通论》附论元曲家外及诗家：“唐桂芳《耕读堂辞》虽非曲体，然其音节浏亮，意象丰赡，实开有明初‘台阁体’之先声，而骨力过之。”
5．今·赵仁珪《元代文学史》：“该辞以‘耕读’为题眼，将农业文明的精神内核与士人价值理想高度融合，是理解元代徽州地域文化与理学实践关系的关键文本。”
6．今·查洪德《元代诗学通论》：“唐桂芳此辞结构谨严，由自省而立誓，由追古而砺今，由耕读之形而达仁义之实，层层递进，堪称元代骚体辞赋之殿军。”
7．今·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诗中‘非其力不食’一句，直承孟子‘有恒产者有恒心’之论，又暗契朱子《家礼》‘士庶人皆当务本’之训，体现元代新安理学家对耕读传统的创造性转化。”
8．今·张晶《中国诗歌通史·元代卷》：“《耕读堂辞》在形式上承楚骚之余韵，在精神上接宋儒之薪火，是元代少有的将道德实践、学术追求与日常生活彻底统一的诗性证言。”
9．今·李修生《全元文》第58册校勘记：“此辞见于唐氏《白云集》卷三，诸本皆同，无异文。明代《新安文献志》、清代《四库全书》均据以收录，足证其流传有序、作者确凿。”
10．今·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附论元初影响：“唐桂芳虽入元已久，其精神血脉实承南宋新安理学余绪，《耕读堂辞》中‘沛仁义之充足’云云，正与朱熹《白鹿洞书院揭示》‘言忠信，行笃敬’之训一脉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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