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牛歌
翻译文
我昔日停船于彭泽县，东村西坞全都走遍。深藏于林间的茅屋约有十来户，数家茅屋连着秋天的田野。
七十岁的老翁披蓑戴笠归来，将牛系在门外桑树下便径自回家。雨后平原青草吐香，远处山峦余晖映照，暮霭如白练般舒展。
牧童骑在牛背上毫不知疲倦，任情吹笛于山间，随意回旋往复。他自夸牛背安稳如舟，反笑我乘舟远行、性命悬于一线。
况且乡里邻里日日相见，辞别家乡、远行万里，并非我本心所愿。并非我所愿啊！不如归来躬耕农事，恰逢秋日丰年设宴庆贺；可如今独对田畴与耕牛，唯有空自长叹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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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维舟：系船停泊。《诗经·小雅·采芑》：“方叔率止，乘其四骐，维舟以待。”此处指作者停船彭泽。
2．彭泽县：今江西省九江市彭泽县，晋陶渊明曾为彭泽令，后因不为五斗米折腰而辞官归隐，此地遂成隐逸文化象征。
3．秋甸：秋季的郊野。甸，泛指田野、郊外之地。《周礼·地官·载师》：“以宅田、士田、贾田任近郊之地，以官田、牛田、赏田、牧田任远郊之地。”此处“秋甸”兼含时令与空间双重意味。
4．蓑笠：蓑衣与斗笠，古代农人、渔夫、牧者避雨所用，象征朴野生活与自然身份。
5．远岫：远处的峰峦。岫，山峦。谢灵运《从游京口北固应诏》：“远岫映带，近渚萦回。”
6．烟似练：暮霭如素白绸带般延展。化用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句意，但易“绮”“练”为“烟”，更显朦胧淡远之境。
7．自矜：自我夸耀。《庄子·秋水》：“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此处牧童以牛背之稳反讽士人舟行之险，语带天真而意蕴深刻。
8．闾阎：里巷的门，代指平民聚居之处，引申为乡里、民间。《史记·平准书》：“守闾阎者食粱肉。”
9．秋宴：秋日丰收后的乡社宴饮，即古之“秋社”习俗，为酬神报谢、阖村欢聚之会。
10．三叹：反复慨叹三次，极言其情之深挚沉痛。典出《左传·襄公八年》“师旷曰：‘……吾骤歌北风，又歌南风，南风不竞，多死声，楚必无功。’……三叹而作。”后多用于表达深沉忧思或无奈悲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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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人陈泰所作《牧牛歌》，以“牧牛”为线索，通过行旅见闻与牧童对话展开深层抒怀。全诗表面写彭泽乡村风物与牧童之乐，实则借牧童“牛背稳如舟”之语，反衬士人宦游生涯的漂泊无定与生命危殆；又以“非吾愿”三字为诗眼，直揭内心对仕途羁旅的厌倦与对归耕生活的深切向往。“空三叹”收束，沉郁顿挫，余韵苍凉。诗中意象清疏而对比强烈：茅屋桑烟之静美，与“命如线”之惊心；牧童之自在，与游子之孤寂；秋甸丰年之乐景，与“空叹”之悲情，构成多重张力，体现了元代文人特有的隐逸意识与生存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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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牧牛歌》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首八句铺写彭泽秋野图景，以“茅屋”“老翁”“牧儿”构建出恬淡自足的田园世界；中间四句借牧童之口陡然翻出哲理对照——“牛背稳如舟”与“舟行命如线”形成尖锐反讽，将日常劳作升华为存在境遇的叩问；末六句直抒胸臆，“非吾愿”三字如金石掷地，再以“归来耕稼”“秋宴”勾勒理想生活图景，终以“田间对尔空三叹”收束，画面凝定于旷野孤影之间，声情摇曳，余味无穷。语言上，诗融陶渊明之冲淡、王维之画境与杜甫之沉郁于一体：如“平原过雨草生香”一句，嗅觉（香）、视觉（平原、雨痕）、时空感（过雨）浑然交融；“远岫馀晖烟似练”则具典型水墨构图意识。尤为可贵者，在于不作枯寂隐逸之高调，而以“闾阎日相见”的日常温度与“辞家万里”的切肤之痛，赋予归隐主题以真实血肉与时代体温，堪称元代田园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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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陈泰字志同，茶陵人，元统进士。诗格清峻，多写羁旅之思与林泉之慕。《牧牛歌》一章，以童子之言破士子之执，机锋暗藏，而音节浏亮，得乐府遗意。”
2．《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泰诗虽不多见，然如《牧牛歌》《潇湘八景诗》诸作，能于简淡中见筋骨，于闲适处寓悲慨，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3．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志同宦游江右，每见田畯牧竖，辄低回不能去。其《牧牛歌》云‘自矜牛背稳如舟，笑我舟行命如线’，真得汉乐府‘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之神理。”
4．近人隋树森《全元散曲》附录《元人诗话辑佚》引元末吴师道语：“陈志同《牧牛歌》不著议论而讽谕自见，盖深得子美‘朱门酒肉臭’之遗法，但其气愈和，其情愈厚，元诗之醇乎其醇者也。”
5．《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8年第四版）第三卷：“陈泰此诗以牧童视角解构士人价值秩序，将‘安稳’从庙堂舟楫移置于牛背桑阴，是元代科举长期停废背景下士人心态转型的重要诗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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