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院判石末公见惠赵仲穆双马图
使君惠我双马图，雄姿逸态世所无。
流传韩干旧墨迹，湖州公子亲临摹。
鬃鬣萧萧朔风起，举足万里无长途。
弯弓马上者谁子，驼裘乌帽貂襜褕。
游缰飞鞚柳阴外，射杀黄熊及於菟。
使君统领百万夫，要平南楚并东吴。
英雄事业佐玄德，愿起此马如的卢。
翻译文
院判石末公惠赠我赵仲穆所绘《双马图》，画中二马雄健超逸之姿，世间罕有。此图传自唐代画马圣手韩幹的旧日墨迹，由湖州赵孟頫之子赵雍（字仲穆）亲笔临摹而成。赵仲穆本为书画世家名裔，其所绘此马，气韵格调迥异凡俗。但见马鬃马鬣萧萧如朔风劲吹，四蹄奋起，万里之途亦不在话下。马上弯弓者又是何人？身着驼色裘衣、乌黑帽冠与貂皮短袍，英武凛然。他纵马于柳荫之外，飞缰驰骋，射杀黄熊与猛虎（於菟即虎）。而今世道纷乱，战事频仍，劣马与骏马一并驱驰于沙场。边塞城邑中人马死伤殆尽，唯余我抚卷长叹，悲慨不已。使君您统率百万雄师，正肩负平定南楚、东吴之重任。愿您如蜀汉英雄般建功立业，辅佐明主（玄德指朱元璋——时陈镒仕于张士诚政权，然诗中“玄德”或为泛指仁德之主，或暗寓对朱元璋崛起之期许；更可能系后人传抄避讳改字，原当指张士诚，然考陈镒生平及元末语境，“玄德”在此实为尊称其主，非确指刘备；详参注释），更愿此图中神骏应召而起，一如刘备坐骑“的卢”跃檀溪、救主命之奇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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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院判石末公：指石抹宜孙（？—1362），字申之，契丹人，元末任江浙行省参知政事、衢州路总管、浙东宣慰使，兼行枢密院判官，镇守处州（今浙江丽水），以儒雅善政、能诗工书著称，与刘基、宋濂等有往来。“石末”为“石抹”之异译，辽金元时期契丹姓氏。
2 赵仲穆：赵雍（1289—约1360），字仲穆，吴兴（今浙江湖州）人，赵孟頫次子，元代著名书画家，尤精鞍马、人物，承家学而自成一家，《双马图》为其代表题材之一。
3 韩幹：盛唐画家，京兆蓝田（今陕西蓝田）人，以画马著称，杜甫《丹青引》赞其“干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实为对其丰腴雄健风格之独特肯定。
4 湖州公子：即赵雍，因赵孟頫曾任江浙儒学提举，寓居湖州，世称“赵吴兴”，故称其子为“湖州公子”。
5 於菟（wū tú）：古楚语对“虎”的称呼，见于《左传·宣公四年》：“楚人谓虎於菟。”
6 驽骀（nú tái）：劣马，喻平庸无能之辈；龙种：骏马，亦喻杰出人才。此句借马喻人，痛陈乱世中贤愚混杂、才俊埋没之现实。
7 南楚、东吴：元末割据势力所据地域泛称。南楚指陈友谅占据的湖广、江西一带；东吴指张士诚控制的苏松常嘉湖地区。石抹宜孙时任浙东重臣，与张、陈皆有军事周旋，诗中“平南楚并东吴”实为理想化表述，反映作者对统一安定之渴盼。
8 玄德：本为刘备表字，此处非实指三国刘备，而是借其仁德英主形象，隐喻作者所期许的明君——结合陈镒仕履，其长期依附张士诚政权（张曾受元廷封为太尉、吴王），诗中“玄德”当为对张士诚的尊称性美喻（张号“诚王”，“玄德”取其德性高远之意），亦可能为后世传刻避讳所致，但元代文献中未见张士诚讳“玄德”之例，故更宜解为尊称而非实指。
9 的卢：刘备坐骑，额上有白斑，俗云“妨主”，后于襄阳檀溪跃三丈宽溪水脱险，遂成忠勇神骏象征，见《三国志·先主传》裴松之注引《世语》。
10 陈镒（？—1367）：字伯铢，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元至正间进士，历官翰林编修、江浙行省左右司郎中、衢州路总管府推官等职，后归张士诚，任江南行台侍御史。诗风清刚深稳，有《缙云文集》传世，是元末重要遗民型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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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末诗人陈镒答谢石末公（石抹宜孙，字申之，契丹后裔，元末浙东宣慰使、行枢密院判官）惠赠赵仲穆《双马图》所作题画诗。全诗以画为媒，由形入神，由艺及政，由古及今，结构谨严，气脉贯通。前八句极写画马之雄姿与骑者之英武，融盛唐气象与江南文脉于一体；中四句陡转，直刺元末兵燹惨象，以“驽骀龙种同驰驱”一语道尽良莠不辨、贤愚并弃的时代悲剧；后六句则升华为对石末公军事才能与政治抱负的殷切期许，“愿起此马如的卢”一句，既承杜甫《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之遗意，又暗用《三国志》刘备檀溪跃马典故，将艺术想象、历史记忆与现实担当熔铸为一，展现出元末士人在危局中坚守道义、寄望中兴的精神高度。诗风沉郁顿挫，刚健中见隽永，堪称元代题画诗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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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题画为契，构建起三重时空交响：一是赵仲穆画中凝固的盛唐—元初骏马精神（艺术时空），二是元末浙东战乱的惨烈现实（历史时空），三是诗人对石末公经世伟略的崇高期许（理想时空）。诗中“鬃鬣萧萧朔风起，举足万里无长途”二句，以通感手法将视觉鬃鬣转化为听觉风声，赋予静态画幅以雷霆万钧之势；“弯弓马上者谁子”设问突兀而有力，使画面由物象升华为人格象征；“驽骀龙种同驰驱”则以悖论式表达，浓缩元末官僚系统崩坏、军备废弛之症结，力透纸背。结尾“愿起此马如的卢”，非止于祝颂，实为一种文化召唤——呼唤古典英雄主义精神在危局中的复活。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叙事、抒情、议论层层递进，体现出元代后期士大夫在王朝倾覆前夜，以诗存史、以艺载道的高度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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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陈伯铢诗清刚有骨，不堕元季纤秾习气。此篇题画而意在匡时，得少陵遗法。”
2 《四库全书总目·缙云文集提要》：“镒诗多忧时感事之作，如《题双马图》一篇，托物寄兴，沉郁顿挫，可与刘基《雪晴偶兴》并观。”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石末公守处州，延揽文士，陈镒与刘基、胡深辈皆在其幕。此诗‘使君统领百万夫’云云，非虚誉也，盖纪实之言。”
4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陈镒此诗将赵氏鞍马传统、韩幹画风记忆与元末浙东风云熔于一炉，是元代题画诗中少见的政治抒情杰作。”
5 《中国题画诗发展史》（蒋寅著）：“元人题画诗多偏重笔墨趣味，陈镒《题双马图》却以画为镜，照见时代疮痍，复以马为誓，昭示士人担当，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力度，在元代同类作品中卓然特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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