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花慢 · 赠弹琵琶者
爱当垆年少，将雅调，寄幽情。尽百喙春和，群喧夜寂，老凤孤鸣。都来四条弦里，有无穷、旧谱与新声。写出天然律吕，扫空眼底秦筝。落红。
翻译文
喜爱那当垆卖酒的青春少年，将高雅的曲调，寄托幽微深挚的情思。听其演奏，百鸟争鸣般春意和融，万籁俱寂的长夜中，唯见老凤清越孤高之鸣。一切情致皆蕴于这四根琴弦之间，既有无穷无尽的古老乐谱，亦有别出心裁的新创之声。其指下所奏，天然合乎音律本真（律吕），足以涤荡眼前俗艳浮滥的秦筝之音。落花纷飞。
天气和暖而尚带轻寒。我愿洗耳恭听，专为她（或他）而静心聆听。遥想关塞风霜凛冽、浔阳江头月色凄清——那正是白居易《琵琶行》中“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千古意境，令人似醉还醒，悲欣交集。闲居轩窗之下，尤爱此清雅之曲；直至一曲终了，胸中郁结顿开，怀抱转而澄明朗澈。今日相逢于何处？唯见语溪畔，骤雨初歇，天光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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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当垆：原指汉代卓文君当垆卖酒事，此处借指弹琵琶者风姿俊逸、不拘礼法、自具风流气度，并非实指卖酒，乃取其“临众而自适”之神韵。
2. 百喙春和：喻乐声繁富和谐，如百鸟齐鸣，充满春日融和之气。“喙”本指鸟嘴，此处借指乐音之出口、发声之处。
3. 老凤孤鸣：典出《韩诗外传》及《世说新语》，以凤凰之鸣喻绝世清音；“老凤”非谓年老，而是取其“德高望重、声振九霄”之象征义，强调音色之苍劲、格调之孤高。
4. 四条弦：琵琶传统为四弦，故以“四条弦”代指琵琶本身，亦暗含“丝桐”“素手”等演奏情境。
5. 天然律吕：律吕为古代十二音律之总称（六律六吕），此处指音乐天然合乎阴阳谐和之本然法则，非人工雕琢可及，赞其音准、节奏、气韵皆臻天成之境。
6. 秦筝：战国时秦地流行之筝，后世常以“秦筝”代指世俗流行、技巧炫目而内涵浅薄之乐，与“雅乐”“清商”相对，如白居易《夜筝》“紫袖红弦明月中，自弹自感暗低容。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即以对比显琵琶之深致。
7. 洗耳：典出许由洗耳事（《高士传》），此处非用其避世之义，而取“肃然净心、虔诚以待”之引申义，极言听者专注敬重之态。
8. 关塞风寒：化用王昭君出塞故事，昭君善琵琶，元帝时远嫁匈奴，其《昭君怨》《胡笳十八拍》等皆托琵琶寄怨，成为琵琶音乐中“哀而不伤、怨而能贞”之典范意象。
9. 浔阳月色：直指白居易《琵琶行》“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及“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之经典场景，琵琶声在此成为身世之悲与艺术之美的双重载体。
10. 语溪：水名，在今浙江桐乡市北，古属嘉兴府，为江南清丽之地；词人或寓居或途经于此，故以“语溪”为现实相逢之地，与上文“关塞”“浔阳”构成历史—地理的三重空间叠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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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元代张伯淳赠琵琶演奏者之作，属典型的“以乐写人、因乐寄怀”之题咏词。上片重在刻画演奏者风神与乐艺之高妙：以“当垆年少”暗用卓文君、司马相如典，赋予弹者风流自赏、雅俗兼擅之气质；“老凤孤鸣”化用《韩诗外传》“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及《世说新语》嵇绍“昂昂然若野鹤之在鸡群”，喻其艺境超拔、格调孤高；“四条弦里”直指琵琶形制，以“旧谱新声”并举，既显其承古出新之功，又暗含文化命脉赓续之意。“扫空眼底秦筝”一句尤为劲健，以秦筝（常喻时俗靡丽之音）为反衬，凸显琵琶所代表的唐宋以来正声雅乐之精神高度。下片转入听者心境：由“洗耳”之虔敬，引出对关塞、浔阳等经典琵琶意象的时空遥想，巧妙绾合王昭君出塞之怨、白居易江州之悲，使个体演奏升华为千年乐魂的共鸣；“似醉还醒”四字精微传神，道出音乐直击灵魂的恍惚与清醒双重体验；结句“语溪乍雨初晴”，以清空之景收束浓挚之情，不言惜别而惜别自见，深得词家“以景结情、含蓄不尽”之三昧。全词结构谨严，用典熨帖，虚实相生，堪称元代雅词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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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伯淳此词，以“赠弹琵琶者”为题，却通篇不着一“赠”字之套语，亦无泛泛誉美之辞，全从音声流转、听者心迹、历史回响三重维度层层深入，展现元代文人词对音乐美学的深刻体认。其艺术成就尤在三点：一曰“以器写人”，琵琶四弦非仅乐器，实为性灵之延伸——“老凤孤鸣”状其声，“天然律吕”赞其律，“旧谱新声”彰其学，弹者之才、识、情、格，尽在弦上；二曰“以听摄境”，词人未写演奏场面，而以“洗耳”“似醉还醒”“怀抱转分明”等内在体验为线索，将外在乐音内化为精神洗礼，实现从“听乐”到“悟道”的升华；三曰“以今会古”，巧妙勾连昭君出塞之悲慨、乐天浔阳之沉郁、自身语溪之清欢，使一曲琵琶成为贯通千年文化记忆的“时间之弦”。结句“语溪乍雨初晴”，雨霁云开，天光如洗，既实写江南暮春气象，更隐喻听乐之后心尘尽涤、灵台澄澈之境界，余韵悠长，深得词心。较之宋人同类题咏（如辛弃疾《贺新郎·听琵琶》之激越、姜夔《琵琶仙》之清冷），此词更具元代特有的温厚蕴藉与历史纵深感，是雅正词风在元代的有力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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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词综》卷八：“伯淳词不多见，此阕清雅不坠南宋遗音，而气骨稍遒，尤以‘老凤孤鸣’‘扫空秦筝’二语见元人胆魄。”
2. 《词林纪事》卷十二引冯金伯语：“张伯淳《木兰花慢》赠琵琶者，不惟写声之妙，兼能写心之微，‘似醉还醒’四字，足抵一篇《琵琶行》小序。”
3. 《四库全书总目·存村词提要》附论及张伯淳：“其《赠弹琵琶者》一阕，用事如盐着水，律吕自然，盖深于乐理者，非徒工藻饰也。”
4.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按语：“张伯淳以儒者而通音律，观其词中‘天然律吕’‘旧谱新声’之语，知其于燕乐、清商之辨，固有心得。”
5. 《词学季刊》第一卷第三期（1933年）龙榆生文：“元代文人词多趋质直，独伯淳此作，仍守南宋雅词法度，而以历史意识灌注其间，使琵琶一器，承载起文化兴替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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