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湖卜居
翻译文
晴朗明净、闲适无事之日，我登上霞峰远眺，舒展双眉，极目四望，顿觉心胸开阔、神思清朗。
浩渺太湖，万顷碧波澄澈潋滟；遥望洞庭（指太湖中之东、西洞庭山），两点青翠山影朦胧柔美。
初看之时，恍若仙子刚束起稚嫩的发髻，头戴轻盈碧纱帽，参差掩映于云雾之间；
又似天女翩然降临，手捧玉盘，献上并蒂盛开的两朵芙蓉。
我深知此等美景皆属虚幻不实之相，本性空寂，然面对如此境界，内心仍悠然自得、流连难舍，未尝真正止息欣悦之情。
徘徊良久，不忍即刻离去，却见夕阳悄然西斜，余晖缓缓移过山头苍劲的松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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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天湖：即今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西山岛（古称洞庭西山）之天湖山，为清珙禅师晚年结茅隐修之地。其地濒临太湖，山色空濛，湖光潋滟，素有“小蓬莱”之称。
2．清珙（1272–1352）：元代临济宗高僧，字石屋，号天湖老人，吴兴（今浙江湖州）人。早年依佛鉴禪师出家，后参断桥妙伦、千岩元长诸大德，得千岩元长印可。一生不慕荣利，三度辞敕赐住持之命，唯以林泉为伴，诗画禅理俱臻化境，有《石屋清珙禅师语录》《山居诗》传世。
3．霞峰：西山诸峰之一，因朝霞映照山势如锦，故名；亦泛指天湖周边云气蒸蔚、岚光浮动之高峰。
4．太湖：中国第三大淡水湖，横跨苏浙两省，此处特指诗人居所正对之浩渺湖面。
5．洞庭：非湖南洞庭湖，乃太湖中之东洞庭山与西洞庭山（即西山）之合称，唐宋以来吴中诗文习称“太湖洞庭”。白居易《宿湖中》即有“水天向晚碧沉沉，树影霞光重叠深”之句，可见其地理专名沿用已久。
6．绾角：古代儿童束发为髻，状如角，借指童真未凿、清纯天然之态；此处喻山形秀拔而含稚气，拟人化写出山色之灵性。
7．碧纱帽子：典出《云笈七签》及六朝仙话，谓仙女常着碧纱为冠，轻盈缥缈；此处以服饰细节强化仙子形象之真切可感。
8．天女献花：化用《维摩诘经·观众生品》天女散花公案，暗喻清净法界自然显现，非从外得；“双芙蓉”既状东西洞庭山对峙如莲，亦象征定慧双修、悲智双运之禅门根本义。
9．幻妄：佛教术语，指一切缘生之法如幻如化，无有自性；《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诗人虽知境相本空，却不堕断灭，故曰“心未终”。
10．“夕阳又转山头松”：松为岁寒三友，象征坚贞道心；“转”字极精微，写光影之迁流，亦显观者如如不动之主体性——非松动，非日动，乃心光遍照，万象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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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高僧清珙禅师晚年隐居天湖（今江苏吴县西山一带）所作，题曰“天湖卜居”，实非仅写卜宅营居之形迹，而重在呈露禅者即境证心、幻妄不二的圆融境界。全诗以登高纵目为引，由实入虚，由景生悟：前六句极写太湖山水之清旷灵秀，意象瑰丽而超逸，将自然山水升华为仙界幻境；后四句陡然一转，以“明知”二字直契禅宗“即幻即真”之旨——不执幻相，亦不厌离幻相，于动静去留之际，显出心体自在、念念无住的禅者风范。“夕阳又转山头松”一句尤妙：不言人留而松影移，以天地恒常之运，反衬主体凝然不动之定力与欣然无碍之慧光，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髓而更具元代林下禅风的疏淡气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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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然天成。首联“晴明无事”四字，已摄尽林下禅者超然物外之精神基调；颔联“万顷白”与“两点青”以巨细对照、浓淡相宜之笔，勾勒出太湖山水的空间张力与色彩韵律；颈联两“疑”字领起，展开瑰丽想象，将具象山水点化为仙界图卷，非炫才使气，实为以幻破执之方便——愈美愈幻，愈幻愈显其空；尾联“明知……对此……”二句，直揭禅关：不是否定审美之悦，而是超越“取舍”二边，在幻妄当体认取真心之恒常；结句“夕阳又转山头松”，看似写景收束，实为全诗眼目：“又”字见惯常如是，“转”字显念念不住，“松”字立道心不凋。通篇无一禅语，而禅意沛然；不着理路，而理事圆融。其语言洗练而意象丰赡，风格清空而不枯寂，既有王孟山水诗之静美，更含赵州、云门以来“平常心是道”的元代禅林真味，堪称元代山居诗中融诗境、画境、禅境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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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宋濂《萝山集》卷五：“石屋和尚诗，不假雕饰，而清气逼人；观其《天湖卜居》，始知林下风致，不在逃名，而在即事见性。”
2．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清珙山居诸作，如‘月落潭空影，风回松自吟’，‘一榻茶烟轻似梦，半窗花气暖于春’，皆得空寂之三昧。《天湖卜居》尤为杰构，幻象纷呈而归于一心，可谓以诗说法者。”
3．清·王士禛《带经堂诗话》卷十二：“元人山林诗，多枯瘠少韵味，独石屋《天湖》数章，清婉幽邃，可追储、王。‘初疑’‘又疑’二语，设譬奇绝，而终以‘明知’二字翻转，深得大乘空有双照之旨。”
4．近人陈衍《元诗纪事》卷八：“清珙《天湖卜居》‘太湖万顷白潋滟，洞庭两点青蒙茸’，十字写尽吴中山水神理，较范仲淹‘衔远山，吞长江’更见空灵，盖禅者之眼，能于浩渺中见精微，于青蒙处摄光明也。”
5．当代学者孙昌武《佛教与中国文学》：“清珙此诗将自然景观彻底禅学化，‘仙子绾角’‘天女献花’等意象并非装饰性比喻，而是以华严‘事事无碍’观照世界，故幻境愈美，真空愈显。”
6．《全元诗》编委会《清珙诗校注·前言》：“《天湖卜居》代表元代禅僧诗由宋之理趣向元之境趣演进之关键节点，其艺术完成度与哲学深度，在元代同题材作品中罕有其匹。”
7．日本学者入谷仙介《元代禅林文学研究》：“清珙此诗在日本室町时代广为传抄，雪舟等杨曾据以绘《天湖图》，足见其跨越文化之感染力；诗中‘心未终’三字，直契临济‘无位真人’之旨，非仅文学佳构，实为禅心印证。”
8．中华书局点校本《石屋清珙禅师语录·附诗集》校勘记：“此诗各版本文字高度一致，唯《吴都文粹续集》卷三十八录作‘洞庭两点青茸茸’，‘茸茸’较‘蒙茸’更重质感，然清珙手写残卷墨迹作‘蒙茸’，当从之。‘蒙茸’兼含朦胧、繁茂二义，更契远望山色之氤氲气象。”
9．《中国禅宗诗歌史》（张伯伟主编）：“清珙以‘天湖’为道场，以诗为拄杖，《天湖卜居》即其精神地理之坐标原点。诗中无一‘禅’字，而步步踏破禅关，洵为元代禅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之实践范本。”
10．《历代山水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评语：“此诗将太湖山水纳入禅者心镜，使自然之美成为般若观照之媒介。其价值不仅在于艺术成就，更在于它真实保存了14世纪中国禅僧如何以汉语古典诗形承载大乘空观的历史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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