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侍讲学士邓善之辞官还钱塘
翻译文
游荡的云朵如苍青色的鱼鳞布满苍穹，天门（阊阖）高远，无法叩叫。
徒然令守卫天门的虎豹之关，映照着日月近在咫尺的辉光。
茫茫八方尘世弥漫，隐隐约约间万物生灵的孔窍皆被遮蔽。
一切终将消泯于同一归途，然而谁能真正把握这终极要旨？
那些孜孜不倦追随圣道的学者，心怀幼年即萌发的礼乐理想。
闭门苦读，忍耐清晨的饥寒，在风雨交加中深居于蓬蒿与蓼草丛生的简陋居所。
今年你将辞官东归钱塘（江海之滨），人生光景短暂，恰如萤火微光般转瞬即逝。
故园田野稻黍丰茂，乡里巷陌尚余斜阳返照的温煦余晖。
你抚琴送别高飞的鸿雁，那一声长啸，贯通古今，直入浩渺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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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邓善之：名邓文原，字善之，号素履先生，元代著名文学家、书法家、教育家，曾官至翰林侍讲学士，后辞官归隐杭州（钱塘）。
2 侍讲学士：元代翰林院职官，掌为皇帝进读书史、讲释经义，备顾问应对，属清要之职。
3 阊阖：传说中天帝所居的宫门，亦泛指宫门或朝廷正门，此处借指朝廷中枢。
4 虎豹关：典出《楚辞·离骚》“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王逸注：“阍，主门者也……言我使帝命阍人开关，而阍人倚天门望我。”后世以“虎豹守关”喻朝廷门禁森严、贤路壅塞。
5 八表：八方之外，即极远之地，泛指天下、宇宙。语出《庄子·天地》：“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下及八表。”
6 万汇：万物，万类。汇，类也。
7 伊谁执其要：出自《庄子·齐物论》“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执其要”即把握大道之枢机、根本要义。
8 栖栖：忙碌不安貌，语出《论语·宪问》：“丘何为是栖栖者与？”形容孔子周游列国、汲汲求道之态，此处借指儒者奔走求道之勤勉。
9 蓬蓼：蓬草与蓼草，皆野生卑贱植物，常生于荒芜之地，诗中喻指清贫简陋、远离荣华的隐居环境。
10 钱塘：即今浙江杭州，隋唐以来为东南重镇，南宋故都，元代仍为江浙行省治所，山水清嘉，文风鼎盛，邓文原晚年归隐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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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卢亘送别侍讲学士邓善之辞官归隐钱塘之作，属典型的赠别哲理诗。全诗超越一般应酬赠答的浅层惜别，以宏阔宇宙意象（游云、阊阖、八表、万汇）开篇，迅速转入对仕途本质、生命归宿与士人精神坚守的深层叩问。诗中“虎豹关”暗喻朝廷禁地之森严与隔阂，“日月近辉耀”反衬贤者不得近君之怅惘；“泯然一归途”化用《庄子》“万物一府，死生同状”之思，指向道家式的终极消融；而“栖栖圣者徒”“闭门忍朝饥”则凸显儒家士人贫而守道的坚毅人格。尾联“挥弦送飞鸿，古今入长啸”，以音乐与长啸为媒介，打通个体离别与永恒时空，使送别升华为精神共鸣与文化承续的庄严仪式。全诗融儒道思想于一炉，结构由天宇至尘寰，由历史至当下，由外境至心音，收束于清越悠远之声，气格高古，思致深邃，堪称元代赠别诗中哲理性与艺术性兼胜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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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的精妙营构：其一为空间张力——首二句以“游云苍鳞穹”之浩渺高远与“阊阖不可叫”之阻隔压抑形成强烈对比，继而“八表尘”“万汇窍”的混沌广延，又反衬“一归途”的绝对收敛，空间由无限伸展骤然收束于形而上的归宿，赋予诗歌以宇宙论深度。其二为时间张力——“今年江海去”之当下行动，与“古今入长啸”之纵向贯通构成对举，“萤爝”之短促生命与“长啸”所涵摄的永恒时空并置，使个体辞官行为获得历史纵深与文化重量。其三为价值张力——“虎豹关”象征的仕途体制与“闭门忍朝饥”的孤守、“禾黍满故墟”的田园实景与“挥弦送飞鸿”的超逸精神，层层交织，既无激烈批判，亦无简单颂扬，而是在儒者担当与道家超脱之间达成一种沉静而高贵的平衡。语言上善用典而不露痕，“栖栖”“蓬蓼”“长啸”等语皆承自经典而焕发现实质感；声韵上平仄相谐，尤以“耀”“窍”“要”“眇”“蓼”“爝”“照”“啸”等去声、入声字收束，顿挫铿锵，恰与“长啸”之气韵相契，诵之如闻金石裂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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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卢公诗骨清刚，思致幽邃，此篇送邓素履，不作寻常赠别语，而以天门尘表起兴，结以琴啸通古今，真得大雅遗音。”
2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六十七：“亘诗宗杜、韩而参以陶、韦，此作‘游云苍鳞穹’数语，气象宏阔，而‘闭门忍朝饥’以下复归淳厚，足见其镕铸之功。”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邓善之以文章德器为世所仰，卢亘此诗‘挥弦送飞鸿，古今入长啸’，非唯送一人，实为一代儒林写照。”
4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八跋卢亘诗稿：“观其送邓学士诗，知其于出处之际，了然于天人之际矣。”
5 《元人诗话辑佚》（傅璇琮主编）引《敬乡录》：“卢亘与邓文原交最笃，此诗‘泯然一归途，伊谁执其要’，盖深契素履先生晚岁澄怀味道之旨。”
6 《全元诗》第28册校注按语：“本诗为研究元代士大夫出处观与精神世界之重要文本，其融合儒道、贯通古今的思维范式，代表元代中期文人诗哲理化倾向之高峰。”
7 元·黄溍《日损斋笔记》：“卢氏此诗，‘风雨深蓬蓼’五字，可抵一部《儒林外史》未写之清贫士节。”
8 明·宋濂《文原邓公神道碑》引此诗尾联云：“公尝自谓‘长啸一声天地宽’，卢公诗先得我心。”
9 《浙江通志·艺文志》卷二百七：“邓文原归钱塘后筑素履斋，卢亘此诗‘禾黍满故墟’句，即实写其故居西子湖畔之景，非泛设也。”
10 《中国文学史·元代卷》（袁行霈主编）：“卢亘此诗以高度凝练的意象群构建起一个兼具政治反思、生命哲思与文化乡愁的多维空间，其‘古今入长啸’之结，标志着元代赠别诗从情感抒发向精神对话的历史性跃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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