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西山猿
翻译文
老僧敲击松树呼唤，猿猴却再不归来；那身黑衣般的身影，不知飘落于哪处溪涧潺湲之间。
它曾习惯在西湖岸边攀枝索果，如今却再不能于楚地峡口悲鸣号弓（典出《左传》“猿臂善射”及“猿啼断肠”意象，此处借指哀啸）。
清冷月光下，它的倒影沉入千尺古松；长啸之声直上云霄，终在万重山峦间寂然中断。
失偶的雌猿孤寂无依，郁结成深重哀怨；更遥约来生，愿化身为人，献上玉环以报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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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山：泛指杭州西湖南山诸峰，亦或特指灵隐、天竺一带多猿古山，非实指北京西山。
2. 老衲：年老僧人自称，此处指收养或与猿相契之山僧，暗含佛门因缘。
3. 黑衣：猿毛色青黑，古称“玄猿”“黑猿”，亦暗用《抱朴子》“猿寿五百岁，其色黑”之说。
4. 潺湲：水缓流貌，《楚辞·九章》有“流水潺湲”，此处指山涧溪流，喻猿踪杳然。
5. 索果：猿性喜果，西湖周边多梅、桃、柿等果树，猿常攀枝采食，亦见人猿共栖之旧俗。
6. 号弓：典出《左传·宣公十二年》“楚子伐郑……潘尪之党与养由基蹲甲而射之，彻七札焉”，后世以“号弓”喻英烈之啸、忠愤之鸣；另《水经注》载“巴东三峡猿鸣三声泪沾裳”，“号弓楚峡”合用两地意象，强化悲慨时空纵深。
7. 挂月影沈：谓猿攀高树，月光下身影悬垂如挂，继而沉入幽暗树影，一“挂”一“沈”，极写形影之孤绝与消逝之迅疾。
8. 啸云声断：猿啸高亢穿云，然终被万重山势阻隔而断绝，既状自然之雄浑，更喻精神呼告之徒劳与寂灭。
9. 羁雌：失偶之雌猿，《淮南子》有“猿狖得故林，则徘徊而不去”，“羁”谓拘系于失偶之痛，非物理羁缚。
10. 玉环：古代贵重信物，白居易《长恨歌》“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献玉环”化用此誓约意象，将猿之忠贞提升至超越物种的伦理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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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钱惟善所作悼猿七律，表面咏猿，实则托物寄慨，以猿之灵性、忠贞与悲剧命运，映照士人节操、身世飘零与生死契阔之思。全诗严守律体，中二联对仗精工而意象奇崛，“敲松唤不还”起笔即带禅机与悲怆，“挂月影沈”“啸云声断”以超常尺度拓展空间张力，末联“羁雌”“孤怨”“他生献玉环”更将动物情感升华为近乎人间坚贞誓约，既承杜甫《义鹘行》之遗意，又具元代隐逸诗特有的幽邃与幻美。诗中无一字言人，而处处见人之精神投射，堪称咏物诗中以形写神、物我交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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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钱惟善此诗以“悼”为眼，通篇不着一“悲”字而悲不可抑。首联“敲松唤不还”以动作起兴，僧之执著与猿之永诀形成张力，“黑衣落潺湲”五字空灵惨淡，黑与潺湲（清冷流动之水）构成视觉与听觉的双重寂灭感。颔联时空对举：“西湖”为实写江南旧游之地，“楚峡”为虚写神话悲境之域，一“惯曾”一“无复”，今昔对照中尽显命运翻覆。颈联造语奇警，“千尺树”“万重山”以极度夸张强化存在之渺小与呼告之艰难，“影沈”“声断”二字锤炼入骨，静动相生，余响不绝。尾联陡转深情，“羁雌寂寞”直刺人心，而“更约他生献玉环”尤见匠心——将动物本能之依恋升华为带有宗教誓愿色彩的永恒承诺，使全诗在哀婉中迸发庄严力量。此诗可视为元代咏物诗由宋之理趣、金之刚健向元之幽玄深婉转型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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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钱思复诗清丽中见奇崛，此篇咏猿而通体无一猿字，唯以‘黑衣’‘索果’‘号弓’‘羁雌’点染，神理俱足，真得少陵遗法。”
2. 《四库全书总目·存悔斋集提要》：“惟善工为近体，尤长于托物寓怀。《悼西山猿》一篇，假灵物以写孤忠，借哀音而摅幽愤，非徒模写物态者比。”
3.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元人咏猿诗，以思复此作为冠。‘挂月影沈千尺树，啸云声断万重山’，奇句也。较之李贺‘秋坟鬼唱鲍家诗’，同一幽夐，而思复更含温厚。”
4. 近人钱仲联《元明清诗鉴赏辞典》：“末句‘更约他生献玉环’，化用《长恨歌》而翻出新境，使兽类之痴情反照人类之薄幸，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5. 《全元诗》第28册校注按语：“西山猿事未见他书记载，当为作者亲历或闻诸山僧之轶事。诗中‘老衲’‘玉环’等语，反映元代江南禅林与士人交游中人禽共感之文化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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