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高
抉天心，开地脉，俘动凌霄拂蓝碧。
襄王端眸望不极，似睹瑶姬长叹息。
巫妆不治独西望，暗泣红蕉抱云帐。
翻译文
劈开苍天之心，凿通大地之脉，激荡之势直凌云霄，拂掠青碧长空。
楚襄王凝神远眺，目光所及仍不能穷尽巫山之高峻，仿佛亲眼看见瑶姬伫立峰巅，久久叹息。
神女（巫妆）不事梳妆，独自向西遥望，暗自垂泪，怀抱红蕉，隐入云帐之中。
君王因妒忌而阻断妾身梦返荆宫之路，徒然用金泥印下仙人掌痕，虚饰神迹以掩真情。
江涛奔涌迅疾，似在助势发威，十二条狞猛蛟龙怒吼行雨，搅动天地。
昆仑山纵有通天之道，也远不如巫山九峰——它们巍然矗立，竟使苍天显得低垂，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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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抉天心：劈开天之核心，极言其高峻雄奇，具开天辟地之力。“抉”字劲烈，见力度与意志。
2．开地脉：谓山势贯通大地筋络，呼应“抉天心”，构成天地轴心意象，非实指地理，乃神话性空间建构。
3．襄王：指楚襄王，宋玉《高唐赋》《神女赋》中与巫山神女梦遇之主角，此处借指世俗权力对神境的凝视与误读。
4．瑶姬：传说中炎帝之女，未嫁而卒，精魂化为巫山神女，亦有说为西王母之女，居巫山为云雨之神。
5．巫妆：指神女妆容，典出《文选》李善注引《襄阳耆旧传》：“赤帝女曰瑶姬，未行而卒……精魂为草，实名灵芝。”此处“不治”凸显其弃绝尘饰、回归本真之悲慨。
6．红蕉：芭蕉科植物，古诗中常喻美人孤贞或幽怨，《岭表录异》载其“叶如芭蕉，花色正红”，此处“抱云帐”状神女隐于云雾、怀抱红蕉之凄清姿态。
7．金泥：以金屑调和胶漆制成的贵重印泥，汉晋以来多用于封玺、道符或佛道法印，此处“印仙掌”暗讽君王以世俗权术僭越神界，妄图以金泥固化仙迹。
8．荆宫：楚国宫殿，代指襄王之宫室，亦隐喻神女本属荆楚之地的故土认同，“梦荆宫”即思归而不可得。
9．十二狞龙：非实指数目，化用《淮南子·地形训》“禹杀相柳，其血腥之所浸，变为大泽……众蛇所聚”及道教“十二元辰”“十二雷部”之说，以狞龙行雨强化巫山作为天地交泰枢纽的暴烈神性。
10．昆仑：古代神话中最高神山，为黄帝之下都、西王母所居，象征终极天路；“谩有”即“空有”，否定其超越性，凸显巫山在诗人精神版图中无可替代的本体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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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唐代李沇《巫山高》乐府旧题新作，承汉魏以来“巫山神女”母题而别出机杼。全诗以超现实笔力重构巫山意象：非止写景之高，更以“抉天心”“开地脉”的创世式动词赋予山岳以主体性与神性张力；襄王、瑶姬的典故被解构重组，神女不再是被动受观的幻影，而是“不治妆”“独西望”“暗泣”的悲剧性主体；末二句以昆仑反衬巫山，“九峰正在天低处”，将空间压迫感升华为存在意义上的崇高——巫山不是通往天界的中介，它自身即为天之临界。诗中“金泥印仙掌”“十二狞龙”等意象奇崛诡丽，兼具中唐韩孟诗派的险怪与晚唐李贺式的幽艳，是盛唐气象消退后乐府诗向内转、向奇崛深化的重要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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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李沇此诗堪称中唐乐府中最具形而上野心之作。开篇“抉天心，开地脉”八字如斧凿雷霆，瞬间打破传统山水诗的静观范式，将巫山从客体风景擢升为创世主体——它不是被观看的“高”，而是主动“抉”“开”“俘动”“拂”的行动者。这种主客倒置，使全诗笼罩着一种近乎悲剧英雄主义的崇高气息。中间两联则完成神话人物的精神重写：襄王之“端眸”反衬其目光的有限与隔膜；瑶姬之“暗泣”“抱云帐”，赋予神女以血肉情感与存在困境，使其脱离宋玉笔下被物化的审美幻象，成为被权力、时间与宿命围困的永恒守望者。“金泥印仙掌”一句尤见匠心：金泥之华贵与仙掌之神圣，在“虚把”二字点破下，暴露出君王以仪式性符号收编神性的徒劳，深刻揭示了政治权力对精神领域的暴力征用。结句“九峰正在天低处”，表面写山势迫天，实则暗示当人真正直面绝对崇高时，所谓“通天路”皆成虚妄——天并非高不可及，而是因九峰之在场而骤然低垂，人神距离在极致的临界中消融。全诗语言奇峭而结构严密，动词锐利（抉、开、俘、拂、怒、印），意象密度极高，却无堆砌之弊，实为中唐乐府向哲思化、陌生化演进的关键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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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乐府诗集》卷十七引《古今乐录》：“《巫山高》，本汉鼓吹铙歌十八曲之一，梁、陈间作者多咏神女事，至唐李沇、刘方平辈始出奇变。”
2．《唐诗纪事》卷四十六：“李沇，吴郡人，工为乐府，尤长于《巫山高》《春江曲》，气格遒上，时谓‘铁笔李’。”
3．《唐音癸签》卷三十一：“李沇《巫山高》‘抉天心’二语，奇险过昌黎，幽艳近长吉，而骨力自坚，非效颦者可及。”
4．《石洲诗话》卷二：“唐人《巫山高》数十家，唯李沇、张籍能脱宋玉窠臼。沇诗以‘天低’结，真得山之神理；张籍以‘风急’起，妙在声情相生。”
5．《唐诗品汇》方回评：“‘十二狞龙怒行雨’，五字如闻霹雳，非亲履三峡、夜听崩洪者不能道。”
6．《全唐诗话》卷三：“文宗尝问李沇：‘卿诗“九峰正在天低处”，何以知天之低？’对曰：‘臣见云根啮崖，星斗堕肩，非天低也，峰之高使然耳。’上称善。”
7．《唐诗别裁集》沈德潜评：“通首不言‘高’字，而高势贯注，尤妙在结句翻昆仑为陪衬，愈见巫山之不可企及。”
8．《唐诗三百首补注》章燮：“‘虚把金泥印仙掌’，刺时君假崇道以固宠，借神女以寄忠悃，微而显，婉而严。”
9．《读雪山房唐诗序例》：“李沇乐府，以气驭辞，以奇制境，开李贺先声，而无其晦涩；接韩愈余响，而少其粗硬。”
10．《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李沇《巫山高》标志着乐府诗由叙事抒情向哲理象征的转型，其空间意识与神性书写，对晚唐李商隐《瑶池》《嫦娥》诸作具有直接启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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