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兴二首
翻译文
南方边裔虽仅为一隅之地，却险阻重重，足以凭恃自固。
百姓栖居于溪谷之间，终日雾气弥漫、阴雨连绵，白昼亦如昏冥。
妻儿面目狰狞似毒蛇蝎虺，山魈鬼魅竟幻化人形而出没。
沙虫潜伏暗处，以影为矢伺机射人，一触即丧命殒身。
自古以来此地即被称作“绝域”，何须劳烦天朝大军远征？
我听说圣王之师，不以攻伐为能，唯以德化而行“征”——征者，正也，召而服之也。
若有一名士卒不能整备而归，早已损亏了王者的威严与神灵之德。
大地在东南方向本有缺陷，苍天亦向西北方向倾侧。
天地二仪尚且有所不足，凡人又岂能以人力尽包揽、尽制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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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南裔：南方边远之地，此处指明代两广、湖广南部及云贵接壤之瘴疠区域。
2．蛇虺（huǐ）：毒蛇与蜥蜴类毒虫，古常并称，喻凶恶可怖之貌。《诗经·小雅·斯干》：“维虺维蛇，女子之祥。”此处反用，极言民风之狞厉或环境之异化。
3．魑魅（chī mèi）：山林精怪，《左传·宣公三年》：“螭魅罔两，莫能逢之。”此处谓其幻化人形，状边地幽晦恍惚、人妖难辨之境。
4．沙虫：古指岭南特有之毒虫，或即“蜮”（短狐），传说能含沙射影，中人成疾。《诗经·小雅·何人斯》：“为鬼为蜮，则不可得。”郑玄笺：“蜮，短狐也，江淮水皆有之。”
5．域称绝：指“绝域”，典出《汉书·西域传》：“西域诸国，大率土著，有城郭田畜，与匈奴异俗，故号绝域。”后泛指荒远隔绝、王化难及之地。
6．王者师：语本《孟子·尽心下》：“仁者无敌于天下……故曰：‘仁者之兵，无敌于天下。’”强调以仁德为本的军队。
7．无战唯有征：“征”非征伐，乃“正”也。《尔雅·释诂》：“征，正也。”《尚书·胤征》：“惟仲康肇位四海，胤侯命掌六师，羲和废厥职，酒荒于厥邑……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瞽奏鼓，啬夫驰，庶人走。羲和尸厥官，罔闻知，昏迷于天象，以干先王之诛。政典曰：‘先时者杀无赦，不及时者杀无赦。’今予以尔有众，奉将天罚。”此“征”即奉天讨罪、匡正失道之意。
8．地于东南缺：典出《淮南子·天文训》：“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此为古代宇宙观中对地形水势的经典解释。
9．二仪：指天地。《易·系辞上》：“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孔颖达疏：“不言天地而言两仪者，指其物体；下与四象相对，故曰两仪，谓天地也。”
10．并包：兼收并蓄、无所不包。《汉书·艺文志》：“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盖出于王官，合其要归，亦六经之支与流裔。使其人遭明王圣主，得其所折中，皆足致治，故曰‘并包众善’。”此处反用，谓天地尚有缺憾，人岂能强求完满统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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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王廷陈《遣兴二首》之一（今存仅此首），作于其贬官湖广佥事期间，亲历南疆风土后所作。全诗以雄浑奇崛之笔，摹写岭南瘴疠险恶之境，然立意不在猎奇骇俗，而在借荒远之象反衬儒家仁政理想：真正的“王者之师”不恃兵革，而贵乎德教；真正的治边之道，非在穷兵黩武，而在知止知足、顺天因势。诗中“无战唯有征”一句，化用《尚书·大禹谟》“征于苗”及《礼记·乐记》“王者之兵，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意，将“征”训为“正”，凸显儒家政治哲学中“以德配天”“修文德以来之”的核心理念。末四句由地理之缺引申至宇宙之缺，再推及人事之不可强求，思致深邃，具宋人理趣而无其枯涩，实为明中期七古中思想性与艺术性兼胜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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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浓墨重彩勾勒南疆险恶图景，开篇即以“险阻纷可凭”定调，非写畏怯，而显其地自有其不可轻侮之自足性。中间四句极尽诡谲之能事：“妻子像蛇虺”并非实指伦理崩坏，而是以感官错置写环境对人的异化压迫；“魑魅冒人形”亦非迷信渲染，实为文化隔膜下中原士人面对陌生信仰与生存逻辑时的认知眩晕。“沙虫潜射影”更将无形之瘴疠具象为致命之“影”，虚实相生，惊心动魄。然诗意陡转于“古来域称绝”一句，由描摹转入反思：既为“绝域”，则当思“绝”之理，而非以“天兵”破之。后半以王者之师的政治理想为枢轴，将军事问题升华为文明尺度问题——“一卒不备归”非指军纪松弛，而是象征德政未孚、教化未周，故威灵已亏。结句援引共工触山典故，将地理缺陷、天宇倾斜、二仪不足三层递进，最终落于“人岂能”之浩叹，非消极退守，实为清醒的节制智慧：承认局限，方为真正的人文自觉。全诗音节顿挫如斧凿，意象奇崛而筋骨内敛，堪称明代复古派中融汉魏风骨、盛唐气象与宋儒思理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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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廷陈少负才名，傲岸不羁……其诗多悲慨激越，尤工七言古。《遣兴》诸作，出入杜韩，而理致深婉，非徒以声调胜也。”
2．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八：“王钦佩（廷陈字）诗骨力苍坚，时出新意。《遣兴》二首，论者谓其‘以险韵写绝域，以正理驭奇情，得子美《兵车行》遗意而加哲思’。”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无战唯有征’五字，深得《周礼》‘以文德怀远人’之旨。末四句造语奇警，而义归醇正，真大手笔。”
4．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八十七《梦泽集提要》：“廷陈诗主性情，不假雕饰……其《遣兴》诸篇，托物寓意，讽谕深切，于明人诗中别具风骨。”
5．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四：“读《遣兴》‘地于东南缺’数语，令人思贾长沙《治安策》‘臣闻爱其人者，兼屋上之乌；憎其人者，恶其余胥’之深意，盖忧时之言，非炫才之作。”
6．吴景旭《历代诗话》卷六十三：“王廷陈《遣兴》云‘一卒不备归，良已亏威灵’，此语可为万世用兵者箴。盖王者之威，在德不在众；灵者，感格之谓也。”
7．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明七言古，高启、刘基后，王廷陈、李梦阳、何景明鼎足而三。廷陈《遣兴》沉郁顿挫，直追少陵《同谷七歌》，而理境尤超。”
8．《四库全书总目》子部杂家类存目《王氏家藏集》提要：“廷陈谪楚，遍历溪峒，故其诗多纪南荒风物，而寄慨深远。如《遣兴》所云‘沙虫潜射影’‘魑魅冒人形’，非身履其境者不能道只字。”
9．《明史·文苑传》：“廷陈性耿介，所至察民隐，务宽简……诗文多指切时弊，《遣兴》二首，尤见其忧深思远。”
10．《湖北通志·艺文志》：“嘉靖初，廷陈按察湖广，尝自韶州抵邕州，历览炎徼，作《遣兴》诗。郡守刻于桂林读书岩，今石刻虽泐，而‘二仪有不足’之句，犹为粤西士林所讽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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