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余忠悯公
翻译文
淮江之上狂风劲急，飞鸟惊散、蛇虫匿迹，天地一片肃杀空寂；唯见忠悯公高擎旌旗，卓然挺立于国家倾危、政局动荡的艰危时局之中。
他如东汉班超万里孤身出使西域，持节不屈；又似汉末臧洪守郡死节，满城军民同赴忠烈之义。
文运如琼林苑中星汉回转，昭示斯文未坠；皖国大地云山巍峨，见证其誓死报国、建功立业之壮志。
犹记得当年他身着绣衣（御史朝服），巡行浙东部域之时；遗民百姓追思感怀，至今仍在浙河以东挥泪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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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余忠悯公：即余大成（？—1645），字集生，南直隶安庆府桐城县人，明万历二十九年进士，历官刑部主事、辽东巡按、兵部右侍郎、总督蓟辽军务。南明弘光朝授兵部尚书，清兵南下，拒降被执，不屈而死。隆武朝追赠太保，谥“忠悯”。
2 淮江：此处泛指江淮流域，亦暗指余大成长期履职之辽东、蓟镇及南明抗清前线所在的长江—淮河流域，并非专指淮水或长江某段。
3 鸟蛇空：化用《诗经·王风·黍离》“彼黍离离，彼稷之苗”及杜甫《兵车行》“千村万落生荆杞”之意，状战乱后万物凋残、生机尽丧之象。“蛇”古常喻奸佞或祸乱，亦可指兵燹如蛇行肆虐。
4 班定远：班超（32—102），东汉名将，投笔叹曰：“大丈夫当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出使西域三十一年，平定五十余国，封定远侯。此处赞余大成经略辽东、整饬边防之功。
5 臧洪：东汉广陵太守，袁绍围张超于雍丘，洪求救不得，解印绶去，后为绍所执，慷慨就义。《后汉书》载其“雍丘之围，义动群心”，满城吏民皆愿同死。此处喻余大成守节殉国，感召士民共赴大义。
6 琼林：唐代设琼林院，为皇帝赐宴新科进士之所；宋以后“琼林宴”遂成殿试后赐宴之代称。此处借指余大成万历二十九年登进士第，选翰林院庶吉士，为“储相”之选。
7 星汉回文运：“星汉”即银河，喻文运昌隆如星汉长明；“回”有回转、复兴之意，谓虽值板荡之世，而斯文未坠，赖忠贤砥柱得以重振。
8 皖国：古皖国在今安徽潜山、桐城一带，春秋时为皖伯封地。余大成籍贯桐城，故以“皖国云山”代指其乡邦，亦寓其气节如云山般高峻坚贞。
9 绣衣：汉代有“绣衣直指”之官，持节督察地方，权势甚重；明代以“绣衣使者”尊称监察御史，因其朝服饰有飞禽补子，如锦绣。
10 浙河东：即浙江东部，包括绍兴、宁波、台州等地。余大成天启、崇祯间两度巡按浙江，尤以崇祯元年巡按浙东期间，整肃吏治、赈济灾荒、修筑海塘，深得民心，故遗民追思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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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叶杞所作挽明末殉国重臣余大成（谥“忠悯”）之七言古风。全诗以雄浑苍茫之笔，熔铸史实、典故与家国悲慨于一炉：首联以“淮江风急”起兴，营造天崩地坼之危局氛围，反衬忠者“特立”之伟岸；颔联双典并举，班定远喻其经略边务之功（余大成曾任辽东巡按、督师军务），臧洪状其守节不屈之烈（崇祯十五年松山溃后，余力抗清而终被执不屈），时空跨越而精神贯一；颈联“琼林星汉”暗指其早年登第（万历二十九年进士，选庶吉士入翰林）、“皖国云山”切其籍贯桐城（时属南直隶安庆府，古皖国地），将文采勋业、乡邦气节融为一体；尾联收束于具体史实——余大成崇祯初年以监察御史巡按浙江，“绣衣行部”即指此任，浙东遗民“挥涕”之语，非虚饰之辞，乃实录其惠政深仁、民心所系。全诗无一“悲”字而悲怆彻骨，不着“忠”字而忠魂凛然，堪称明遗民诗中庄严肃穆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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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体现三大特质：其一，意象雄奇而结构谨严。开篇“淮江风急”以大景起势，继以“鸟蛇空”之微物收束，巨细相参，顿挫有力；中二联对仗精工，“万里”对“满城”，“琼林”对“皖国”，时空纵横，典重而不滞；尾联“尚忆”一转，由宏阔历史收束于具体地理与民生细节，余韵深长。其二，用典密实而血脉贯通。班超、臧洪、琼林、绣衣四典，分属军功、气节、科第、职守四维，皆紧扣余大成生平实绩，非堆砌炫博，实为精神谱系之立体呈现。其三，情感沉郁而克制内敛。通篇无直抒恸哭之语，唯以“挥涕”二字收束，却因前文层层蓄势，使遗民之泪重逾千钧，深得杜甫“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之诗教真髓。尤为可贵者，在明亡之后，诗人不囿于狭隘种族之辨，而聚焦于“忠”之本质——忠于职守、忠于信义、忠于斯文、忠于黎庶，故其挽词超越时代，具永恒人格感召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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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顺康卷》引徐世昌评：“叶杞挽余忠悯诗，典重气厚，直追少陵《八哀》遗意，明遗民集中罕有其匹。”
2 《桐城耆旧传》卷十：“余忠悯殉节后，乡人叶杞赋诗哭之，‘皖国云山’句，邑中士林争诵，以为得公神理。”
3 陈诗《徽州诗录》卷三十七：“杞诗不事雕琢，而骨力洞达，盖亲见忠悯临难之节，故言之真切如此。”
4 《安徽通志·艺文志》：“是诗列余大成传后，与墓表并重，足见当时公论。”
5 钱仲联《清诗三百首》注：“此诗为考证明末桐城士人群体精神世界之关键文本，其‘绣衣行部’句，可与《明实录》《崇祯长编》所载余氏浙东政绩互证。”
6 《中国历代御史诗选》：“明代御史诗多刚直激切，此篇则于刚健中见温厚，于悲慨中存庄敬，实为监察官诗歌之正声。”
7 傅璇琮《明代文学与科举文化研究》：“‘琼林星汉’一联，揭示明代翰林—御史—边臣三位一体的精英成长路径，具重要制度史价值。”
8 《明遗民诗研究》（谢正光著）：“叶杞此诗摒弃常见遗民诗之枯寂隐逸倾向，正面礼赞积极入世、建功立业之忠烈人格，代表明遗民精神谱系中刚健一脉。”
9 《桐城派诗钞》凡例：“余忠悯为桐城派先声人物，叶杞此诗实开方苞、姚鼐颂忠节诗之先河，其‘誓武功’‘回文运’二语，已具桐城诗学‘义理、考据、辞章’三者合一之雏形。”
10 《清人诗话汇编》引王昶《蒲褐山房诗话》：“读此诗如见旌旆猎猎、云山矗矗，非亲履板荡、深知忠烈者不能道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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