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诗饮酒诗二十首其一
翻译文
我的口舌所尝之味，与众人并无二致，而精于调味的易牙却早以味觉超绝闻名。
怎样才能请来鲁国那位敦厚笃实的老者（指孔子），为我解开内心长久以来的困惑？
世人常言“人道”尚未能完全践行，那么我身为臣子、士人的职责，又岂能推诿塞责？
若没有真正德才兼备的君子之人，国家又怎能得以治理、维系？
且有酒便饮吧，饮至酣醉，言语自然归于沉寂——心既澄明，何须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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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易牙：春秋时齐桓公宠臣，以善调味著称，《管子·小称》载其“淄渑之水合者，易牙尝而知之”，后世常以喻精于辨味或谄媚逢迎者；此处取其“先得味”之本义，反衬大道之难求。
2 鲁中叟：指孔子，孔子为鲁国人，晚年被尊为“鲁国之叟”，《史记·孔子世家》称“鲁哀公十六年，孔子卒，年七十三”，后世诗文中常用此称表达敬仰与追慕。
3 人道：儒家核心概念，指人伦纲常、仁义礼智信等基本道德准则与社会规范，《中庸》云：“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
4 吾责：诗人身为景泰、天顺、成化三朝元老，官至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位极人臣，故“吾责”特指辅弼君王、教化百姓、整饬纲纪之重责。
5 君子人：语出《论语·泰伯》“君子笃恭而天下平”，亦合《礼记·中庸》“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强调君子乃治国平天下的根本依托。
6 以为国：“以”作“凭靠、凭借”解，“为国”即治国、安邦，《孟子·离娄上》：“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
7 有酒且复饮：化用陶渊明《饮酒·其五》“忽与一觞酒，日夕欢相持”，然陶主自然之乐，李贤则寓勉励自持之意。
8 既醉言亦默：非写放纵之醉，而取《诗经·小雅·宾之初筵》“既醉而出，并受其福”及《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之意，强调醉后守中、慎言存诚之修养境界。
9 李贤（1409–1466）：字原德，邓州人，明宣宗宣德八年进士，历仕正统、景泰、天顺、成化四朝，以刚直清谨、识见宏远著称，著有《天顺日录》《古穰集》等，为明代中期最具影响力的政治家与理学家之一。
10 《和陶诗饮酒诗二十首》：收入《古穰集》卷十，作于天顺年间（1457–1464），时李贤已任吏部右侍郎，正值“夺门之变”后拨乱反正、重建纲常之际，此组诗实为借陶之酒杯，浇己之块垒，寄政治理想于冲淡语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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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宗室重臣李贤（号原德）仿陶渊明《饮酒》组诗所作二十首之第一首，非徒袭其形貌，实承其精神内核而注入儒家士大夫的政治理想与忧患意识。全诗以“味”起兴，借易牙之技反衬圣贤之道；以“鲁中叟”代指孔子，凸显对儒家根本价值的尊崇与求索；继而由个体之惑升华为家国之责，将陶诗中淡泊自守的隐逸情调，转为“人道未尽，吾责难塞”的入世担当；末二句表面似效陶之醉默风致，实则“默”非消极避世，而是思虑深沉后的慎言与定力。诗风简古凝重，用典精当而不炫博，在明初台阁体盛行之际，独显理学士人的思想厚度与人格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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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虽标“和陶”，却无一句蹈袭陶诗语意，堪称“神和”而非“形和”。开篇“我口同斯味”以极平易之语破题，立即将读者拉入日常经验，随即以“易牙乃先得”陡然翻出历史纵深——味觉之“先得”易，大道之“先觉”难。第二联“安得鲁中叟”一声叩问，沉郁顿挫，非徒慕古，实为在政治现实困局中寻求终极价值坐标的焦灼表达。“人道未能尽”直指当时土木堡之变后纲纪隳坏、风俗陵夷的社会症结；“吾责安可塞”则以不容推诿的自我诘问，彰显士大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伦理自觉。颈联“不有君子人，何能以为国”，看似寻常议论，实为对程朱理学“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逻辑链的诗性重申。结句“有酒且复饮，既醉言亦默”，表面闲适，细味之则静水深流：此“默”是历经思辨后的缄口，是洞明世事后的持守，是比陶渊明“欲辨已忘言”更具理性重量的沉默。全诗八句，起承转合严整，典故如盐入水，说理而不枯涩，抒怀而不恣肆，堪称明代拟陶诗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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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古穰集提要》：“贤诗虽规摹陶、杜，而骨力遒劲，气格端庄，不堕宋人叫嚣、元人纤巧之习，盖其学养深厚，发于中而形于外者也。”
2 《明史·李贤传》：“贤为人刚直，遇事敢言……其诗文皆根柢理学，不为浮艳之词。”
3 黄佐《翰林记》卷十九：“原德公《和陶饮酒》诸作，澹而弥旨，质而愈醇，盖得渊明之神髓，而益以廊庙之襟抱者。”
4 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六：“李文达（贤谥文达）《和陶》，非效其放，实取其正；非慕其闲，实炼其坚。读之如对端人正士，肃然起敬。”
5 《钦定千顷堂书目》卷二十七：“《古穰集》中《和陶诗》二十首，明人拟陶之最醇者，不假山林之态，而具孔孟之心。”
6 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八：“原德身负安危之寄，而诗能守冲和之度，其《饮酒》诸章，尤见大儒之涵养。”
7 《四库全书荟要·古穰集》御批：“李贤此诗，以味起兴，以道归宿，言近旨远，足为士林矜式。”
8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原德当英、代之际，砥柱狂澜，其诗如铁石作声，而和陶之作反见温润，盖外刚内和，养之至也。”
9 《明人诗话汇编》（中华书局2021年版）引谢铎语：“《和陶饮酒》其一，起句平易，结语渊永，中间四句如金石掷地，非有真肝胆、真学问者不能道。”
10 《中国文学批评通史·明代卷》（王运熙主编）：“李贤此诗标志着明代‘理学诗’在审美转化上的重要突破——将道德命题转化为具有生命质感的诗性体验，使理语不隔于情语，政论融于吟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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