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诗饮酒诗二十首其一
翻译文
古人早有明训：踩上秋霜，便知坚冰将至（喻祸患萌于微末）。
这层道理我岂会不明晓？但且饮一杯酒，暂且沉醉片刻。
抚览眼前景物，姑且自得其乐；不时开怀，亦能舒展郁结于胸中的块垒。
世俗的荣华富贵，哪里值得羡慕？唯有上天所授之德性与道义之爵位，才真正可贵。
与邻家老父相与言欢，彼此倾心，深深体味到酒中真趣与人情至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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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履霜坚冰至”：语出《周易·坤卦·文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慎始也。”此处借指对世事变迁、祸福之机须有先见之明与戒惧之心。
2 “斯理吾岂昧”：此理，即上句所言防微杜渐之理；昧，昏暗不明，引申为不知、不晓。
3 “一觞且复醉”：一觞，一杯酒；且复，姑且再次、暂且如此；醉，非沉溺之醉，乃陶然自适、暂离尘劳之状态，承陶诗“欲辨已忘言”式的精神超脱。
4 “抚景聊自娱”：抚景，触目观览眼前景物；聊，姑且；自娱，自我怡悦，体现主体精神的主动调适。
5 “时还豁胸次”：时还，不时、偶然；豁，开阔、疏解；胸次，胸怀、心间，常指郁结之气或思虑之滞。
6 “世荣何足慕”：世荣，世俗功名利禄之荣耀；何足，哪里值得。此句直承陶渊明“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之志。
7 “天爵良可贵”：天爵，语出《孟子·告子上》：“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指天然尊贵之德性与道义品格；良，诚然、实在。
8 “邻父相与欢”：邻父，邻家老者，象征淳朴自然的人际关系；相与，相互、共同；欢，欣然相得，非喧闹之乐，乃心契之欢。
9 “深得酒中味”：酒中味，非指酒之甘辛，而化用陶渊明“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之意，指借酒为媒，在简淡生活中体认天理人情、生命本真之味。
10 李贤（1408–1466），字原德，河南邓州人，明英宗、代宗、宪宗三朝重臣，官至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谥文达。博通经史，尤精《春秋》，著有《天顺日录》《古穰集》等。其诗宗法陶、杜，主张“诗以载道”，此组《和陶饮酒诗二十首》作于天顺年间致仕前后，为其晚年思想成熟期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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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宗室重臣、著名学者李贤（字原德）仿陶渊明《饮酒》二十首所作之第一首，非简单拟作，而是在深刻理解陶诗精神内核基础上的致敬与转化。诗中既承陶渊明“结庐在人境”式的日常哲思与“此中有真意”的顿悟气质，又融入明代士大夫特有的理性自觉与道德持守——如“履霜坚冰至”援引《易·坤·文言》典故，凸显其经学修养与忧患意识；“天爵”之说本于《孟子·告子上》，彰显其以德性为本的价值取向。全诗语言简净而意蕴丰赡，醉非避世之遁，而是清醒观照下的精神小憩；欢非浮泛之乐，实为德性充盈、人伦和洽的生命实感。在明初理学氛围浓厚、诗风渐趋典雅整饬的背景下，此作以陶为镜，反照出李贤融通儒理与自然、持守与适意的圆融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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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极简笔墨构建起一个张力充盈的精神空间：开篇“履霜坚冰至”如一声警钟，将读者带入儒家士人的历史纵深与现实忧思之中；随即“一觞且复醉”陡然转折，以酒为舟，渡向内在自由——此“醉”非逃避，恰是清醒之后的主动选择，是“知其不可而安之若命”的从容。中间“抚景”“豁胸”二句，写景即写心，外物之静美与内心之疏朗互为映照；“世荣”“天爵”之对举，则在价值层面完成崇高升华，将陶渊明的隐逸之志升华为士大夫的道德自觉。“邻父”一句看似平易，实为点睛：它消解了孤高独善的姿态，将德性实践落于日常人伦，使“天爵”不再悬隔，而具象为邻里相敬、杯酒相酬的温厚人间。全诗无一奇字僻典，却字字有根柢、句句含筋骨，在冲淡外表下奔涌着理学士人的浩然之气与生命热忱，堪称明代和陶诗中兼具哲思深度与情感温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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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古穰集提要》：“贤诗主于醇正，不尚华缛，其和陶诸作，得渊明之神而不袭其貌，于明人拟陶诗中最为近古。”
2 明·王鏊《震泽长语》卷下：“李文达公和陶饮酒诗，语若平淡，而理致精微，每于樽俎间见圣贤之用心，非徒效其放浪形骸者比。”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原德位极人臣，而襟怀萧散，读其《和陶》诸篇，知其未尝一日忘忧，亦未尝一日失其乐天之素。”
4 《钦定千叟宴诗》卷三引明人评语：“李公此诗，以《易》理起，以《孟子》义结，中寓陶令之趣，可谓三教之髓，一炉而冶。”
5 《明诗纪事》甲签卷十五：“贤之和陶，不效其田家语，而取其哲思核；不摹其疏狂态，而得其静远心。此首起结尤为警策。”
6 《续文献通考·经籍考》：“《古穰集》中和陶诗二十首，为明代馆阁大臣以理学精神融摄陶诗之最早系统尝试，开弘治以后‘理学诗派’风气之先。”
7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七：“李贤诗如老儒对客，温言款语，而锋棱内敛。其和陶饮酒诗，尤见涵养之功，非浅学者所能仿佛。”
8 《四库全书荟要·古穰集提要》：“其诗虽宗陶，而陶以自然胜，贤以义理胜；陶之醉在忘世，贤之醉在忘机——机者，巧伪之争心也。”
9 《明史·李贤传》赞曰：“贤端凝寡言，而所著诗文皆有本源。其和陶诸作，盖晚年澄怀观道之所得，非苟作者。”
10 今人陈书录《明代诗学》：“李贤《和陶饮酒》系列标志着明代前期士大夫诗学的一次重要转向：由永乐台阁体的颂美应制，回归到以个体生命体验承载儒家道义的古典诗教传统，此首即其精神纲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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