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诗饮酒诗二十首其一
翻译文
辛勤劳作仍不能自给自足，只得暂且出仕求取俸禄。
孟轲（孟子）之书早有明训：为贫而仕并非违背本心、枉屈自身。
由此方知乡里那些趋附权势、卑躬屈膝的俗吏，屈身事人实在可耻。
于是毅然解下官印绶带，胸怀浩然之气回归故园田亩。
况且如今岁月流逝，已不记年号，唯以天干地支纪岁（甲子），淡忘荣辱时序。
顺应时势则当行进，遭遇困厄亦须止步——此乃自然之理。
幸有诗酒可寄托性灵，此外更无所依凭、无所希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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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李贤（1408–1466）：字原德，邓州（今河南邓州）人，明代名臣，宣德八年进士，官至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谥文达。著有《天顺日录》《古穰集》等。此组《和陶饮酒诗二十首》载于《古穰集》卷十六，作于天顺年间致仕前后，系其晚年退居林下、反思仕宦生涯的重要诗作。
2．干禄：求取俸禄，指出仕为官。语出《论语·子张》：“学也，禄在其中矣。”此处含自省意味，并非汲汲于利。
3．轲书：指《孟子》。《孟子·滕文公下》：“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又《离娄下》：“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李贤引“为贫非枉己”，盖本于《孟子·滕文公下》：“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瞰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朱熹《四书章句集注》释：“为贫者，谓贫而无以为养，不得不仕，非苟求富贵也。”
4．折腰：典出《宋书·隐逸传》载陶渊明为彭泽令，“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叹曰：‘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即日解印绶去职。”
5．抽簪：古时官员用簪固冠，解簪即弃官。《初学记》卷二十五：“簪，所以持冠也。……解簪，谓去官也。”
6．浩然：语出《孟子·公孙丑上》：“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此处双关，既指刚正充塞之气，亦状归隐时胸襟开阔、无滞无碍之态。
7．甲子纪：以六十甲子循环纪年，不标帝王年号，暗用陶渊明《桃花源记》“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之意，表达超脱朝代更迭、政治纷扰的隐逸立场，亦见明代士人于土木堡之变、夺门之变后对政局的疏离感。
8．乘流遇坎：语本《周易·坎卦》彖辞：“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又《庄子·达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遌物而不慑。”李贤化用为处世哲学：顺势而为，临危能止，体现儒道互补的实践智慧。
9．诗酒：陶渊明《饮酒》二十首以“结庐在人境”开篇，核心意象即诗与酒，象征精神自足与人格独立。李贤承此，非耽于醉乡，而以诗酒为载道之具、养气之媒。
10．恃：依赖、凭借。《诗经·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此处反用，言除诗酒所代表之精神自由外，别无可依之物，凸显价值抉择的彻底性与人格完成的纯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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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宗室贤臣李贤（号原德）拟陶渊明《饮酒》二十首之第一首，非简单摹仿，而是以陶诗精神为骨、明代士大夫现实境遇为血肉的再创造。诗中“力田不自给”直揭明中期小地主兼儒者阶层的生存困境：耕读传家却难逃生计之迫，出仕非为功名，实属“为贫”之不得已；而“折腰良可耻”一句，既承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之峻洁，又暗讽当时官场阿谀成风之陋习。末句“诗酒幸有托，此外复何恃”，以极简语言收束全篇，将物质匮乏与精神丰盈的张力推向极致，体现出儒家安贫乐道与道家顺化自然的双重修养，堪称明代拟陶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凝练兼具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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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虽为和陶，却无一字蹈袭，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起笔“力田不自给”以白描直击生存真实，破除隐逸诗常见的清高幻象；次联引孟子立论，使“干禄”获得经典依据，消解道德焦虑，展现明代儒者对经典的活化运用；三、四联陡转，“折腰”之耻与“抽簪”之决，形成强烈动作对比，浩然之气喷薄而出；后四句由事入理，“甲子纪岁”宕开时空，“乘流遇坎”提炼哲思，“诗酒为托”收束于日常而升华为存在宣言。全诗用语简古如陶，而筋骨内敛，理性沉厚过之——陶诗多即景生悟，李诗则由思辨导出境界；陶之淡远出于天性，李之超然成于修为。尤以“幸有托”“复何恃”之递进设问，将物质匮乏转化为精神主权的庄严宣告，使拟陶之作具有鲜明的时代厚度与个体生命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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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古穰集提要》：“贤以经济之才，负台辅之望，而晚岁林居，所作诗多慕陶靖节之高致。其《和陶饮酒》二十首，不事雕琢，而义理湛深，盖得力于涵养之久，非模拟者比。”
2．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原德当英、代之际，调和鼎鼐，纲维庶政，而退然若无能者。观其《和陶》诸作，冲夷中寓刚毅，恬澹外见精忠，真得靖节之神而不袭其貌。”
3．《钦定千顷堂书目》卷二十八：“李贤《古穰集》四十卷……其和陶诗，明人推为冠冕，以为陶诗之嗣响，非虚誉也。”
4．明·李东阳《怀麓堂诗话》：“国朝和陶，自宋文宪（濂）始，然多铺叙故事；李文达（贤）《饮酒》诸篇，始以己意融贯，言近旨远，得陶之髓。”
5．《明史·李贤传》：“贤端重寡言，居政府，务持大体……晚岁谢事，杜门著述，所为诗文，皆有理致。”
6．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原德诗格清刚，不染元季纤秾之习，《和陶》尤见性情，所谓‘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者。”
7．《四库全书简明目录》：“《古穰集》四十卷……其和陶诗二十首，不假藻饰，而理趣自深，足为拟古之正轨。”
8．明·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四：“李文达和陶，得其神理，不效其皮相。如‘诗酒幸有托，此外复何恃’，真靖节重生，亦当击节。”
9．《御选明诗》卷三十七：“李贤《和陶饮酒》其一，以儒者之守，运隐者之辞，质而能文，朴而有味，明人和陶，此为第一。”
10．《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古穰集》：“其《和陶饮酒》诸篇，非徒追步前贤，实乃借陶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观其‘为贫非枉己’‘遇坎还宜止’等语，可知其出处之慎、持身之严，非泛泛吟风弄月者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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