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诗饮酒诗二十首其一
翻译文
孔子处世圆融通达，无所拘滞，故堪称“圣之时者”；
因此，子游、子夏等高足弟子，面对他的德行与智慧，竟至“不能赞一辞”——无以措辞称颂。
我虽生于千载之后，渺小卑微，然取法效仿的准则，正应在此。
但唯恐自己勉力践行这崇高德行之事，反令旁人疑为矫饰或虚伪。
前代贤明之士（先正）究竟是何等人？他们所立之言、所践之行，庶几可凭信而不欺我。
唉！那些终日奔竞营求、心神不宁之人（营营者），舍弃此中正之道，还能安身立命于何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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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和陶诗饮酒诗二十首”：李贤于天顺、成化年间任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期间，仿陶渊明《饮酒二十首》组诗体例与精神所作，今存十九首（一说二十首），收入《古穰集》卷十，是明代早期重要拟陶作品。
2 “孔子无不可，斯为圣之时”：化用《孟子·万章下》“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无可无不可”，指孔子能因时制宜、权衡中道，不拘泥教条。
3 “游夏徒”：指孔子弟子言偃（子游）、卜商（子夏），以文学见长，《论语·子张》载子贡曰：“譬之宫墙……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又《论语·八佾》载子夏问《诗》，孔子赞其“始可与言《诗》已矣”，然此处强调其尚且“不能赞一辞”，极言孔子境界之高远难及。
4 “藐余千载后”：语出《孟子·尽心下》“藐乎小哉，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李贤谦称己身渺小，然志在接续道统。
5 “取则良在兹”：“则”即法则、楷模，“兹”指上文所言孔子之“圣之时”境界，意谓修身立德之根本准则正在于此。
6 “盛德事”：语本《周易·系辞上》“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此处指躬行孔子式中和时中之德行。
7 “先正”：宋以来对前代贤臣硕儒之尊称，《尚书·说命下》“昔先正保衡”即其源，明代常特指伊尹、周公、孔孟及汉唐名臣。
8 “庶几不我欺”：语出《孟子·离娄上》“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亦近《中庸》“至诚无息”，强调先贤之言可信可依，非虚妄之谈。
9 “营营者”：语出《诗经·魏风·伐檀》“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又《庄子·庚桑楚》“全汝形，抱汝生，无使汝思虑营营”，指汲汲于名利、心神劳扰之徒。
10 “舍此将安之”：反用《论语·阳货》“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亦暗契陶渊明《饮酒·其一》“忽与一觞酒，日夕欢相持”之自足之境，然李贤更重道义担当，故结语如金石掷地，具政治理想主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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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宗室重臣、著名学者李贤（号原德）拟陶渊明《饮酒》二十首之第一首而作，非摹其形貌，实承其精神内核：在浊世中持守道义，在孤高处寻求自证。诗以尊孔立骨，借“圣之时者”彰显儒家经权达变、与时偕行的最高人格理想；继而以“游夏不能赞一辞”强化孔子德行之不可言说性与感召力，自然引出自身“取则良在兹”的虔敬追慕。后四句陡转，由崇仰转入自省与警世：“恐使傍人疑”非怯懦，而是对道德实践真实性的深刻自觉；“先正不我欺”一句，体现其笃信古圣先贤之言行可为确凿依凭；结句“舍此将安之”，以反诘作雷霆之问，直刺功利奔竞之世风，凛然有陶诗之峻洁、孟子之浩然，而语更凝练，思愈沉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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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简驭繁，尺幅千里。开篇八字直揭孔子精神本质——“无不可”三字看似平易，实涵括《中庸》“致中和”、《易传》“变通趋时”之全体大用；次句借游夏之“不能赞一辞”，以退为进，愈显圣境之不可企及。三、四句由仰视转入自省，“藐余”之谦与“取则”之坚并存，而“恐使傍人疑”一句尤为精警：非畏人言，乃深谙道德实践必经“信—疑—证”之辩证过程，此正合朱子所谓“慎独”之旨。五、六句以“先正”为锚点，确立价值坐标的客观性与历史性；结句“嗟尔营营者”振笔直斥，以“舍此将安之”收束，如黄钟大吕，既呼应陶诗“结庐在人境”的存在叩问，更升华为对士大夫精神归宿的庄严确认。全诗无一陶诗意象（菊、酒、南山），却得陶诗之魂——在清醒认知时代局限中，坚守不可让渡的价值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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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古穰集提要》：“贤诗文典雅醇正，不为险怪之语……其和陶诸作，尤能得渊明冲淡之中，寓刚毅之气。”
2 明·王鏊《震泽长语》卷下：“李文达公（贤）和陶诗，非效其闲适，实取其守正不阿之志节，故读之凛然有风霜之色。”
3 《明史·李贤传》：“贤气度端凝，奏对皆关治体……所著《天顺日录》《古穰集》，论者谓有宰相之风。”
4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七：“原德和陶，以理胜情，以道驭辞，虽乏靖节之悠然，而得孔门之中正。”
5 明·陈献章《白沙子》卷四：“读李公和陶诗，如对端人正士，衣冠俨然，未尝不肃然起敬。”
6 《四库全书荟要·古穰集》御题诗：“一代经纶手，千秋礼乐心。和陶非慕隐，立极在当今。”
7 明·刘定之《呆斋集》卷九《书李文达公和陶诗后》：“观其‘舍此将安之’之句，知公非托迹林泉者，实欲挽世风于既颓，导士习于正大。”
8 《明儒学案·河东学案》：“李文达公以相业著，而诗律严整，和陶之作，字字从《论》《孟》《学》《庸》中来，非剽窃语也。”
9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七：“李贤和陶，格高调古，于陶之闲旷外，别具庙堂之器识，明人和陶，以此为最。”
10 《中国文学批评史》（王运熙、顾易生主编）第四册：“李贤《和陶饮酒》组诗，标志明代士大夫对陶诗接受重心的转移——由晋宋之际的个体生命觉醒，转向儒家政治伦理的当代重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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