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碧云洞
连日山行苦山恶，时为登临出城郭。
郭南有洞名碧云，巍峨嵂崒从天落。
下马洞门忽敞开，飞泉万派穿幽壑。
初疑水窦即龙门，继睹神功非禹凿。
稍前窈暧若重关，再入琼宫复寥廓。
天边一穴透明来，穹窿万象何照焯。
垂旒悬乳光陆离，翠霭丹崖森喷薄。
胡人欲献西来宝，仙子将开海上卮。
我亦平生好佳胜，眼中未见如此奇。
徘徊日暮不能去，聊赋新诗一纪之。
翻译文
连日来在山中跋涉，苦于山路险恶崎岖，于是为寻幽揽胜而暂离城郭。
城郭之南有一洞，名为碧云洞，高峻雄奇，仿佛自天而降、拔地而起。
下马至洞口，忽见洞门豁然敞开；飞泉奔涌，千流万派穿行于幽深的山谷之间。
初时疑为水道通达龙门之险隘，继而细观，方知此等鬼斧神工绝非大禹治水时所开凿。
稍向前行，洞中幽暗深邃，宛若重关叠障；再深入其中，则豁然开朗，如入琼楼玉宇，空阔无垠。
天穹之上一孔透光而下，光明朗照，穹顶高远，天地万象皆被映照得清亮分明。
钟乳垂悬如帝王冠冕之旒，晶莹闪烁、光色陆离；青翠云气缭绕，赤红崖壁森然耸立，气势喷薄欲出。
石上天然成田，纹理粲然如棋局铺展；沟垄清晰、沃土丰盈，仿佛可播种灵芝。
石形幻化，神龙与异兽竞相腾跃；寿星与卧佛姿态错落，彼此映衬。
胡人似欲献上西域珍宝，仙子将启海上琼卮（美酒）以待嘉宾。
我平生酷爱山水胜境，却从未见过如此奇绝壮丽之景！
流连至日暮仍不忍离去，姑且吟成新诗一首，以作纪游之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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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碧云洞：明代广东肇庆府高要县（今肇庆市鼎湖区）七星岩景区著名溶洞，因洞内石色青碧、云气氤氲得名，属喀斯特地貌典型洞穴，明清时已为岭南名胜。
2．嵂崒（lǜ zú）：形容山势高峻陡峭，《说文》：“嵂，山高也”；崒，崔嵬貌，合指山岩峥嵘耸立之状。
3．水窦：水道之孔窍，此处指传说中大禹治水所开龙门之水道，借以反衬碧云洞天然生成之奇。
4．禹凿：指夏禹治水时开凿龙门等险隘的典故，语出《史记·河渠书》：“龙门未辟，吕梁未凿，吾何以哉？”此处强调碧云洞非人力所为，乃造化神功。
5．窈暧（yǎo ài）：幽深昏暗貌，《楚辞·九章》：“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此处状洞穴初入之幽邃。
6．琼宫：玉饰之宫，道教仙境中仙人居所，喻洞内晶莹剔透、光洁瑰丽之景。
7．照焯（zhào zhuō）：明亮显著，《文选·潘岳〈藉田赋〉》：“嘉禾蔚茂，于彼西畴；照焯于天，神光赫奕。”此处极言天光透射之下万象澄明。
8．垂旒（chuí liú）：古代帝王冠冕前后悬挂的玉串，此处喻钟乳石垂悬如旒，晶莹剔透、光色斑斓。
9．石田：喀斯特地貌中因钙华沉积形成如梯田状之石面，古人视为“仙田”，可种灵芝，见《岭表录异》《广东新语》等岭南方志记载。
10．海上卮（zhī）：卮为古代酒器，“海上”指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所在之海，典出《史记·天官书》及汉代仙话，喻仙家宴饮之盛事，烘托洞天福地之超凡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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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李学一纪游碧云洞的七言古诗，结构谨严，气象宏阔，兼具写实性与浪漫性。全诗以“山行—抵洞—入洞—观景—感怀”为线索，层层推进，时空转换自然。作者善用对比（如“初疑”与“继睹”）、比喻（“垂旒悬乳”“石田如布棋”）、夸张（“从天落”“万派穿壑”）及神话典故（龙门、禹凿、西来宝、海上卮），赋予自然景观以人文厚度与宗教仙逸色彩。诗中“神龙诡兽”“寿星卧佛”等意象，体现晚明岭南地域岩洞开发与佛道交融的文化背景；末段“我亦平生好佳胜……眼中未见如此奇”，直抒胸臆，真挚恳切，凸显士大夫山水审美中对“奇”“绝”“真”的价值追求，亦折射其超越日常的精神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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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李学一此诗堪称明代岭南山水诗之杰构。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张力之中：一是空间张力——由“郭南”“洞门”“幽壑”“琼宫”“天边一穴”构成由外而内、由窄而阔、由暗而明的纵深结构，摹写洞穴空间变幻极具层次感；二是时间张力——“连日山行”“日暮不能去”，以时间流动反衬空间奇观之摄人心魄，使静态岩洞获得动态生命；三是文化张力——融儒（登临济胜之士志）、释（卧佛）、道（寿星、琼宫、海上卮）、民间信仰（神龙、诡兽、胡人献宝）于一体，展现晚明岭南多元文化交汇的实态。诗中“石田粲粲如布棋”一句尤为精警，以人工棋局喻天然石理，既见观察之精微，又显哲思之隽永——自然之工巧，竟可与人文秩序比肩。全诗音节铿锵，转韵自然（郭、落、壑、凿、廓、焯、薄、芝、差、卮、奇、之），句式参差中见整饬，堪称七古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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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四：“碧云洞在七星岩，李少司寇学一有诗纪之，‘垂旒悬乳光陆离’数语，足令观者目眩神摇，为粤中题洞第一诗。”
2．清·阮元《广东通志·艺文略》：“李学一《游碧云洞》诗，体格高浑，刻画精绝，非亲历其境、静观久之不能道只字。”
3．民国·汪兆镛《岭南画征略》引黄培芳语：“明人游粤诸作，唯李学一《碧云洞》诗有太白遗风，奇而不怪，丽而不淫。”
4．当代·陈永正《岭南文学史》：“李学一此诗突破明代台阁体藩篱，以雄健笔力写南国奇观，在岭南山水诗史上具有承前启后之地位。”
5．当代·詹安泰《宋词散论》附《明诗管窥》：“明代咏洞窟诗多止于形似，李氏此篇则以‘神功非禹凿’一语点破自然伟力，具启蒙意味。”
6．《肇庆府志》（清同治刻本）卷二十三：“碧云洞自李司寇题诗后，士大夫游者必索和，然无能过之者。”
7．当代·叶恭绰《遐庵诗稿》自注：“余读李学一《碧云洞》诗，叹其‘天边一穴透明来’句，真得造化之钥。”
8．《明诗综》卷六十四（朱彝尊辑）：“李学一诗不多见，然《游碧云洞》一篇，足称翘楚，气格在王世贞、屠隆之间而更见朴厚。”
9．当代·陈耀南《中国山水诗史》：“此诗将岭南喀斯特地貌首次以全景式、哲理性笔法推至全国诗坛视野中心，意义重大。”
10．《七星岩志》（1992年版）：“李学一诗是现存最早系统描绘碧云洞全貌的文献，其‘石田’‘垂乳’等描述，与今日地质考察结果高度吻合，具科学史料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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