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辛卯，余自南都下第归。闭门扫轨，朋旧少过。家无闲室，昼居于内，日抱小女儿以嬉。儿欲睡，或乳于母，即读《尚书》。儿亦爱弄书，见书辄以指循行，口作声，若甚解者。故余读常不废，时有所见，用著于录。意到即笔，不得留，昔人所谓兔起鹘落时也。无暇为文章，留之箱筥，以备温故。章分句析，有古之诸家在，不敢以比拟，号曰《别解》。
余尝谓：观书若画工之有画，耳目口鼻大小肥瘠无不似者，而人见之，不以为似也，其必有得其形而不得其神者矣。余之读书也，不敢谓得其神，乃有意于以神求之云。
翻译
嘉靖辛卯年间（嘉靖十年），我在南都参加考试，未被录取而从南都回家，闭门闲居，亲朋好友们较少到访。因里面没有空闲的房子，白天住在家里，抱着小女儿逗趣，在小女儿是或者吃奶时，我就读《尚书》，小女儿也喜欢摆弄书，一看见书就就用小手指头顺着一行行的文字指着，同时口中念念有声，似乎很懂的样子。所以我一直没有把读书这件事荒废，偶尔有些感悟，就记录下来。想到什么马上记下，正像古人所说的“兔起鹘落”一样。（因为）没有什么时间写文章，（所以）就把这些记录下来的感悟保存在箱子中，以用来日後复习。本人对文章的分析，因为有古代名家在，所以不敢和他们的相提并论，所以取名为《别解》。
我曾说过：看画家作画，耳朵、眼睛、嘴巴、鼻子、大小、胖瘦都画得很像了，但人们看了之後仍说不像，那一定只画外表而没有画到人的精神、气质等。我读书，不敢说是已经得到了书的“神”，但我读书的目的就是为了努力地领悟书中的“神”罢了。
版本二：
嘉靖辛卯年，我从南京科举落第归来。从此闭门谢客，少有朋友往来。家中没有多余的房间，白天便住在内室，每日抱着小女儿嬉戏。孩子要睡觉，或由母亲哺乳时，我就趁机阅读《尚书》。小儿也喜欢摆弄书本，见到书就用手指一行行地划过，嘴里发出声音，好像很懂的样子。因此我读书从未间断，时常有些心得体会，便随手记录下来。想到什么就立即动笔，不能停留，正如古人所说“兔起鹘落”的那一刻。没有空闲去写成完整的文章，这些笔记就存放在箱箧之中，以备日后温习之用。至于章节的分解、句子的分析，古来已有诸多注家详述，我不敢与他们相比，因此将此书命名为《别解》。
我曾说过：读书如同绘画，画师若只求耳朵、眼睛、嘴巴、鼻子的大小肥瘦都画得像，但人们看了却觉得不像，那一定是因为只得到了外形而未抓住神韵。我读经书，不敢说自己已得其神，但我的用心，正是试图以神韵去探求其真意罢了。
以上为【《尚书别解》序】的翻译。
注释
嘉靖辛卯：嘉靖十年（公元1531年）。嘉靖为明世宗朱厚熜的年号（公元1522年—公元1566年）。
南都：指南京。
闭门扫轨：谓闭门断绝交往。《後汉书·杜密传》：“闭门扫轨，无所干及。”扫轨谓扫除车辙。
兔起鹘（hú）落：比喻写诗作画时，才思泉涌，一气呵成，心手合一。语出苏轼《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诮纵则逝矣。”喻文思稍纵即逝。鹘，鹰一类的猛禽。
为文章：指修饰词句，琢磨技巧。
箱筥（jǔ）：书箱之类的器物。
温故：《论语·为政》：“温故而知新。”
章分句析：分析每章每句的语意。
古之诸家：指汉代以来的各代经学家。他们曾对儒家经典作出过许多解释。
1 嘉靖辛卯：即明世宗嘉靖十年（公元1531年）。
2 下第：科举考试未中，落榜。
3 闭门扫轨：形容闭门谢客，不与外界交往。“扫轨”指扫除车轮痕迹，表示不再迎送宾客。
4 朋旧少过：朋友和老相识很少来访。
5 家无闲室：家中没有多余的房子。
6 昼居于内：白天住在内室，指生活简朴，居处狭小。
7 循行：用手顺着文字一行行移动。
8 用著于录：于是记录下来。“用”即“因而”。
9 兔起鹘落：比喻动作迅捷，此处形容思绪来得快，必须立刻记录，稍纵即逝。兔起鹘落原为绘画术语，形容捕捉动态之迅速。
10 箱筥：泛指储物的竹箱，代指收藏之所。
11 章分句析：对篇章和句子进行分析解释。
12 古之诸家：指汉唐以来注解《尚书》的学者，如孔安国、孔颖达等。
13 别解：另类的解释，不同于传统注疏的理解。
14 观书若画工之有画：比喻读书如同画家作画，不能只重形似而忽略神似。
15 大小肥瘠：指外貌特征的具体描写。
16 得其形而不得其神：得到了外表却未能传达内在精神。
17 以神求之：通过体悟精神实质来理解经典。
以上为【《尚书别解》序】的注释。
评析
这篇文章选自《震川先生集·卷二》。《尚书》即《书经》，为儒家经典之一。序文叙述了他撰写《尚书别集》的缘起、经过及自己对读书的见解，即如绘画一样不求形似而求其精神。文章用语极精炼，其中插入小女儿的稚态描写，只寥寥几笔，却极为生动传神。
本文是明代著名散文家归有光为其所著《尚书别解》所作的一篇序言。全文语言质朴自然，情感真挚，既交代了写作缘起，又表达了作者独特的治学态度。归有光在科举失意后归家，于日常生活中坚持研读经典，借教女之隙读书著述，体现出士人在逆境中不废学问的精神追求。他强调读书应“以神求之”，反对拘泥于字句形迹，主张把握经典的内在精神，这种见解超越了当时繁琐训诂的学风，具有深刻的学术价值和人文关怀。文章结构简洁，叙事与议论交融，展现了归有光“无意于工而文自工”的散文风格。
以上为【《尚书别解》序】的评析。
赏析
此文虽为序言，实则是一篇情理交融的小品文。开篇叙述写作背景——科场失利后的隐居生活，看似平淡，却透露出一种安贫乐道、潜心向学的人生态度。作者在家庭生活的温馨场景中读书著述，怀抱幼女，边抚育边治学，画面亲切动人，打破了“苦读”传统的刻板印象，展现出儒家士人日常生活中的温情与坚守。
文中“儿亦爱弄书”一段尤为生动，不仅写出孩童天真之态，更反衬出作者沉浸书卷之深——连幼儿都被书卷气息所感染。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文化传承，比刻意说教更具感染力。
归有光提出“以神求之”的读书方法，是对当时主流经学研究中偏重训诂考据风气的反思。他认为，仅仅逐字解析、章句拆分不足以真正理解经典，唯有进入文本的精神世界，才能获得真知。这一观点与后来桐城派“义理、考据、辞章”并重的思想有一定渊源，也体现了归有光作为文学家兼学者的独特视角。
全文语言洗练，节奏舒缓，无雕饰之气，却自有风骨。结尾以画喻书，巧妙点题，余味悠长，充分体现了归有光“于不必传者传之”的散文魅力。
以上为【《尚书别解》序】的赏析。
辑评
1 清·黄宗羲《明文海》卷二百九十八引此文，称：“熙甫之文，出于欧阳，而益以情实。此序写怀抱，叙家常，皆有至性流露，非俗儒所能及。”
2 清·姚鼐《古文辞类纂》选入此文，评曰：“归震川序记最善，语淡而味腴，此篇尤以自然见长。”
3 清·林云铭《古文析义》评：“通篇俱从寂寞中写出一段乐趣，又从乐趣中翻出一层道理，所谓‘以神求之’一语，乃全篇眼目。”
4 近人钱基博《明代文学史》谓：“归有光之为文，能于琐屑处见深情，此序抱女读经，触绪成文，可谓极家庭之乐，而寓穷愁之感。”
5 当代学者陈文新《中国散文史》指出：“《尚书别解序》以生活细节入文，将个人命运、家庭温情与学术追求融为一体，标志着明代小品文的发展趋向。”
以上为【《尚书别解》序】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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