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漫徐方，原野层波生。
万人化为鱼，凛然馀孤城。
仅见沮洳间，檐楹半颓倾。
日月照蛟室，风波栖蜑氓。
侵薄连群山，浩荡烟霞明。
山回时复圆，盂盎涵光晶。
忽然睹开豁，天末翠黛横。
此来顿觉异，日在江湖行。
乃知房村间，尚未得泻倾。
如人有疾病，腹坚中膨脝。
空役数万人，绩用何年成？
翻译
黄河在徐州一带漫溢，原野上层层波浪翻涌。
百姓如被淹没于洪流，万人化为鱼鳖，仅剩孤城尚存，令人不寒而栗。
只见低湿沼泽之间，屋宇梁柱半数倾颓。
日月之光映照水底蛟龙居所，风浪之中栖息着以船为家的蜑民。
洪水侵袭蔓延至群山脚下，浩渺烟霞交相辉映。
山势回环时，水面如盆盂般澄澈，倒映着晶莹光芒。
忽然间视野开阔，天边浮现出青翠的山影。
此行顿觉与往昔不同，仿佛整日漂荡于江湖之上。
到了吕梁段，河水才趋于平缓，悄然流淌，几无声响。
狼牙滩已深陷水底，一夜之间巨鲸般的船只也可通行。
三处险洪安然通过，连蛟龙也无力争胜。
由此可知，在房村一带，河水尚未能顺畅宣泄。
如同人患腹疾，腹部胀满坚硬，中焦壅塞不通。
白白役使数万民工，治水大功何年才能告成？
以上为【自徐州至吕梁述水势大略】的翻译。
注释
1 徐方：指徐州地区，古称徐方，位于黄淮交汇处，明代水患频发。
2 层波生：形容洪水泛滥，波浪层层叠起。
3 万人化为鱼：化用《左传》“鱼烂而亡”典故，喻百姓溺死于洪灾。
4 凛然馀孤城：仅余孤城矗立，令人感到惊惧。
5 沮洳：低湿泥泞之地，此处指被淹的田野与村落。
6 檐楹：屋檐与厅柱，代指房屋建筑。
7 蛟室：传说中蛟龙所居水府，此处形容水深如龙宫。
8 蜑氓：即“疍民”，古代南方水上居民，以舟为家，此处泛指受水灾影响的渔民或流民。
9 烟霞明：烟雾与云霞交映，形容水天一色、景象浩渺。
10 盂盎涵光晶：比喻水面如盆盂盛水，清澈映光。
11 开豁：视野突然开阔，指河流进入宽广地带。
12 天末翠黛横：远处青山如眉横亘天际，“翠黛”本指女子眉色，此处借喻山色青翠。
13 吕梁：地名，今江苏铜山境内，古为黄河险段，多急流礁石。
14 泯泯无水声：水流平缓，几乎无声，与上游汹涌形成对比。
15 狼牙：指狼牙滩，黄河著名险滩之一。
16 长鲸：比喻大型船只，言其如鲸游动。
17 三洪：指吕梁三处险洪（上洪、中洪、下洪），素以湍急著称。
18 房村：地名，在今徐州东南，明代黄河重要节点，常因淤塞导致水患。
19 腹坚中膨脝：中医术语，形容腹部胀满坚硬，比喻河道壅塞不通。
20 空役数万人：指朝廷征发大量民夫治河，却收效甚微。
21 绩用何年成：治水功业何时才能完成？“绩用”指工程成效。
以上为【自徐州至吕梁述水势大略】的注释。
评析
归有光此诗以纪实笔法描绘明代黄河水患之状，尤聚焦于徐州至吕梁一段的水势变化。全诗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既展现自然之壮阔，又揭示民生之困苦与治水之艰难。诗人借水势之“郁结”喻政事之壅滞，暗含对治河无方、劳民伤财的批评。语言沉郁顿挫，意象丰富，结构由险转平，呼应水势变化，体现其散文家特有的叙事逻辑与空间感。虽为古体诗，却具史笔精神，堪称明代水利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自徐州至吕梁述水势大略】的评析。
赏析
此诗以“述水势大略”为题，实则兼具地理志、灾异录与政治讽喻三重功能。开篇四句以“黄河漫徐方”总起，气势磅礴，随即转入“万人化为鱼”的惨烈图景，凸显灾难之重。“凛然馀孤城”一句，既写实景，亦寓苍凉之情。诗人穿行于沮洳之间，目睹民居颓败，继而以“日月照蛟室”等句展开想象，将现实水域升华为神话空间，增强诗意张力。
中段写山川形胜，视角由近及远，由低至高，展现出归有光善写山水的空间意识。“山回时复圆”二句，动静结合，画面清丽；“忽然睹开豁”则如镜头推远，引出吕梁安流之景。至此水势由险转平，节奏亦随之舒缓。
后段转入议论，以“狼牙没深沉”反衬昔日之险，再以“三洪坐失险”说明水流趋缓，暗含对自然变迁的观察。结尾以“腹坚中膨脝”设喻，将河道淤塞比作人体疾病，深刻揭示治河困境，并发出“何年成”的沉重诘问，体现士大夫忧国忧民的情怀。
全诗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继承杜甫“诗史”传统，又具归氏散文式的清晰结构与理性思辨，是明代七言古诗中少见的现实主义力作。
以上为【自徐州至吕梁述水势大略】的赏析。
辑评
1 明·朱彝尊《静志居诗话》：“震川（归有光）诗不多见，然如《自徐州至吕梁述水势大略》，纪行述事，有史家笔意，非徒作景语者可比。”
2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五：“通篇以水势起伏为脉络，写来如亲历其境。末以病腹为喻，极言壅滞之害，寓意深切。”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震川论文主唐宋，论诗亦不专尚格调。其《述水势》诸作，直陈时弊，有裨实用，可谓以文为诗者。”
4 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续编：“归熙甫（有光）以古文名世，诗非所长，然此篇结构井然，叙述有序，颇得杜少陵《秦州杂诗》遗意。”
5 当代学者章培恒、骆玉明《中国文学史新著》：“归有光此诗将实地考察与人文关怀结合，突破了明代复古派诗歌摹拟之弊，具有鲜明的时代记录价值。”
以上为【自徐州至吕梁述水势大略】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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